山风掠过四季

清晨的山雾像一层薄纱，轻轻罩在黛色的山峦上。我踩着沾露的石阶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能听见露水从草叶滚落的轻响，像是大地在黎明前的呼吸。这座陪伴我成长的青山，藏着太多关于时光的秘密，每一阵掠过林间的风，都带着不同季节的私语。

春到山林时，最先苏醒的是溪边的垂柳。细嫩的柳芽在料峭的寒风里鼓起勇气，不等冰雪完全消融，就悄悄探出鹅黄的脑袋。几场春雨过后，山间的野花开得漫山遍野，紫色的二月兰沿着山路铺成地毯，白色的刺槐花海藏在树冠间，风一吹就落下阵阵花雨，沾得人满身清香。我最爱蹲在山涧边看蝌蚪，黑压压的一群在清澈的水里游动，像会移动的墨点，细看时却能发现它们透明的尾鳍在阳光里闪着微光。

山腰的竹林是春笋的舞台。一夜春雨过后，原本平整的腐叶层会鼓起一个个小土包，用不了三天，粗壮的春笋就会顶破泥土，裹着浅褐色的笋衣站成挺拔的模样。竹林里总能听见挖笋人的笑声，他们带着竹篮和小锄，小心翼翼地在竹林间穿梭，既要避开老竹的根系，又要判断笋的长势。”这株能长到三米高呢！” 邻居张爷爷总是一边挖笋一边念叨，他布满老茧的手抚过笋尖，像是在抚摸自家的孩子。那些没被采摘的春笋，会在两个月里疯长，褪去层层笋衣，长成亭亭玉立的新竹，竹节上还留着一圈圈浅褐色的痕迹，那是成长的年轮。

夏日的山林是避暑的天堂。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毒辣的阳光过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山涧里的溪水变得丰盈，叮叮咚咚地穿过岩石，在低洼处汇成碧绿的水潭。我和伙伴们最爱在午后带着竹篮来溪边，踩着光滑的鹅卵石捕捉石缝里的小鱼，看蜻蜓在水面上点起涟漪。林间的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高音部和低音部此起彼伏，构成盛夏独有的交响曲。偶尔有山风穿过峡谷，带来远处瀑布的清凉水汽，树叶便会发出沙沙的回应，像是千万片叶子在同时鼓掌。

盛夏的雨夜别有韵味。躺在山腰的凉亭里，听雨点敲打着亭顶的瓦片，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雷声在山谷间回荡，闪电偶尔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对面山坡上摇曳的树梢。雨后的清晨最是清爽，山林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蘑菇在腐木上探出伞盖，有洁白的平菇，也有带着红斑的毒蝇伞，色彩鲜艳却暗藏危险。采蘑菇的老婆婆教过我，颜色朴素的蘑菇更安全，那些长得花里胡哨的往往有毒。她竹篮里的香菇总是带着新鲜的泥土，菌褶里还藏着细碎的腐叶，散发出浓郁的山野清香。

秋日的山林是色彩的盛宴。枫叶在九月开始变红，先是树冠顶端染上浅红，接着整棵树都燃烧起来，像山谷里跳动的火焰。银杏叶则是明亮的金黄，阳光透过叶片时，能清晰看见叶脉的纹路，像是大自然精心绘制的图案。山核桃在这时成熟，饱满的果实从翠绿的果壳里蹦出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松鼠们开始忙碌起来，它们拖着蓬松的大尾巴在树枝间跳跃，将坚果藏进树洞和岩石缝里，为过冬储备粮食。我常能在树根下发现被遗忘的核桃，带着松鼠咬过的齿痕，剥开时能闻到清甜的果仁香。

深秋的清晨会结霜，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霜花，在朝阳下闪着七彩的光。候鸟开始南迁，成群的灰雀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山脚下的柿子树挂满红灯笼似的果实，有些熟透的柿子会自然掉落，摔在草地上溅出橙红色的汁液，引来成群的山雀啄食。摘柿子是秋日里最欢乐的事，大人们架着梯子采摘高处的果实，孩子们则在树下捡拾掉落的柿子，熟透的柿子甜得流蜜，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就能吸到满口香甜的果肉。

冬日的山林褪去了斑斓的色彩，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威严。第一场雪落下时，雪花像柳絮般飘洒，给松柏披上洁白的斗篷，让竹林弯下温柔的腰肢。山路被积雪覆盖，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是冬日山林独有的旋律。耐寒的松柏依然保持着苍翠，墨绿色的树冠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我喜欢在雪后登山，看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听脚踩积雪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偶尔能发现野兔的足迹，小小的脚印在雪地上连成一串，通向密林深处，让人猜想它是否在寻找藏在雪下的枯草。

山腰的猎户小屋在冬日里格外温暖。王大叔会在屋檐下挂起风干的腊肉和山鸡，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在寒冷的空气里拉成长长的白线。屋里的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在火里噼啪作响，散发出淡淡的松脂香。我们围着火塘听大叔讲打猎的故事，看他擦拭保养那把陪伴多年的猎枪。”雪后最容易发现野猪踪迹，” 他布满冻疮的手比划着，”但也最危险，雪地反光会伤眼睛，深积雪里还可能藏着陷阱。” 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有治疗风寒的柴胡，有活血化瘀的丹参，都是大叔在春夏时节采集的，散发出苦中带甘的药香。

四季轮回中，山林里的生灵也在演绎着生命的传奇。春天，布谷鸟在清晨鸣叫，提醒农人种田插秧；夏天，萤火虫在夜晚的草丛间飞舞，像是撒落在人间的星辰；秋天，候鸟成群结队地迁徙，在天空中画出优美的弧线；冬天，野兔和松鼠在雪地里觅食，用顽强的生命力对抗严寒。我曾在树洞里发现过刺猬的冬眠巢穴，柔软的枯草下，小刺猬蜷缩成一团，呼吸均匀而悠长，等待着春天的召唤。

山林也慷慨地馈赠着宝藏。春天的荠菜和香椿是餐桌上的美味，夏天的野莓和猕猴桃酸甜可口，秋天的板栗和山楂营养丰富，冬天的冬笋和香菇鲜美无比。山里的老人懂得辨认各种植物，他们知道哪种树皮能退烧，哪种野草能止血，哪种野果有毒不能食用。奶奶常说：”青山从不亏待用心待它的人。” 她教会我辨认马齿苋，告诉我蒲公英的根可以泡茶，金银花能清热解毒，那些看似普通的草木，都藏着大自然的智慧。

随着年龄增长，我离开家乡去城市求学，但每次回到青山脚下，依然会习惯性地登上山顶。站在熟悉的岩石上眺望，山林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我比从前更懂得欣赏它的美。春日的生机，夏日的繁茂，秋日的丰硕，冬日的沉静，每一季都有不同的风景，却同样令人心醉。山风掠过脸颊，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像是老友的问候，瞬间抚平了城市生活带来的疲惫。

有一次深秋登山，我遇见一位写生的老人。他支着画板坐在枫树下，专注地描绘着满山红叶。”这山的颜色每天都在变，” 老人笑着说，”早上是暖红，中午变橙红，傍晚又成了深红，根本画不完。” 我看着他画板上层层叠叠的色彩，忽然明白青山的魅力不仅在于风景，更在于它的变化与永恒。四季轮回，草木枯荣，而青山始终在这里，用它的包容与慷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生灵。

下山时，夕阳正为山峦镀上金边。我看见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在山脚下采集落叶，他们把枫叶夹在书本里，像我小时候那样。风吹过树梢，发出温柔的声响，像是青山在轻声叮嘱：时光会流逝，但那些关于成长的记忆，那些自然的馈赠，永远不会消失。它们会像山间的清泉，在岁月里静静流淌，滋养着我们的心灵，提醒我们生命本该有的模样 —— 像青山一样，从容地经历四季，永远保持生机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