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梧桐又落了一层叶,林修远推开 “修远记” 的木门时,铜铃在门楣上轻轻摇晃。他拂去肩头的碎叶,目光落在柜台后的老座钟上 —— 这是祖父留下的物件,黄铜钟摆已经滴答作响了七十年。
“林师傅,您看这表还能修吗?” 穿蓝布衫的老太太颤巍巍递过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垫着褪色的红绒布,躺着块边角磨损的梅花牌手表。表蒙子裂了道细纹,像冬日湖面初结的冰。
林修远戴上老花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手表。表盘里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表背上刻着模糊的 “1958” 字样。他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忽然想起祖父常说的话:“每块表都藏着段人生,停了的不是时间,是没说出口的故事。”
修表的手艺是祖父传下来的。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十五岁的祖父在上海钟表行当学徒,日本兵的炸弹炸毁了店铺,老板临终前把工具箱塞给他:“修表如修心,齿轮要对齿,人心要对情。” 祖父带着工具箱逃回江南,在这条巷子里开了 “修远记”,一守就是一辈子。
暮色漫进店铺时,林修远终于修好了梅花表。上弦的瞬间,细微的滴答声从指尖升起,像破土而出的春芽。老太太接过手表,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就是这个声音!当年他送我这块表时,也是这样的声音。”
她坐在褪色的藤椅上,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表盘。1959 年的春天,年轻的丈夫把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手表塞进她手心,军绿色的解放鞋沾着田埂的泥:“等秋收了,咱就盖瓦房。” 后来男人在修水库时没回来,这块表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走时准着呢。” 林修远把表装进锦盒,老太太颤巍巍从蓝布衫口袋里摸出手帕,层层裹着的零钱里,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青年穿着工装,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身后是刚栽下的梧桐树。
送走老太太,林修远给老座钟上弦。钟摆左右摇晃,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拉开柜台下的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十个锦盒,每个盒子里都放着待修的钟表,也藏着等待被唤醒的记忆。
最底层的紫檀木盒里,躺着块瑞士怀表。去年冬天,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把怀表摔在柜台上,宝石镶嵌的表壳磕出了缺口:“我爹的破表,修不好就扔了!” 怀表的齿轮卡着根细小的发丝,林修远花了三个晚上才清理干净。
拆开后盖时,张泛黄的字条从夹层飘落。娟秀的小楷写着:“君赴国难,妾守流年,此表为证,岁岁平安。” 字迹洇着水痕,像风干的泪痕。他后来才知道,女人的祖父是远征军军官,这怀表是祖母当年的定情物。
“林师傅,您这儿收老钟表吗?” 穿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站在柜台前,手里捧着个掉漆的马蹄表。表盖凹陷下去块,显然受过重物撞击。少年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关节处还有新结的痂。
“家里拆迁,奶奶的老物件都要扔了。” 少年声音闷闷的,“她说这表是当年从乡下逃荒时带出来的,夜里听着滴答声才敢睡觉。” 马蹄表的发条已经锈死,林修远用煤油浸泡了三天,才让齿轮重新转动。
修好的那天,少年带着奶奶来了。白发苍苍的老人摸着转动的表针,突然捂住嘴哭起来。1942 年的饥荒路上,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靠着这表的滴答声辨认方向,在荒野里走了七天七夜。表盖的凹痕,是被逃难的乱兵用枪托砸的。
梧桐叶铺满青石板路时,邮局送来个包裹。牛皮纸包装上贴着跨国邮票,寄件人地址是巴黎十七区。拆开层层包装,里面是个黄铜座钟,钟面镶嵌着细小的水晶,钟摆上刻着鸢尾花纹章。
附信是打印的中文:“祖父临终前说,这钟 1947 年从南京带出来,里面有他没说完的话。” 林修远拆开钟体,在机芯夹板下发现卷细如发丝的棉线,缠着张米粒大小的纸条。显微镜下,模糊的字迹渐渐清晰:“吾妻婉如,待春归,共赏秦淮河灯。”
他忽然想起祖父相册里的照片,1946 年的南京街头,穿西装的祖父和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钟表行前,橱窗里摆着的正是同款座钟。后来那女子去了台湾,从此隔着海峡,再也没见过面。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店铺里的座钟敲响十下时,门板被轻轻叩响。穿风衣的男人站在雨幕里,手里提着个黑色皮箱。他解开密码锁,露出里面的百达翡丽腕表,表蒙子完好无损,但指针纹丝不动。
“我父亲的表,临终前突然停了。” 男人声音沙哑,“医生说他最后时刻,一直盯着这块表。” 林修远发现表冠内侧刻着个 “安” 字,机芯里卡着片干枯的玫瑰花瓣。
男人看着修复转动的手表,忽然红了眼眶。三十年前,他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把母亲最喜欢的玫瑰压进表盖,从此再也没摘过这块表。上个月父亲弥留之际,抓着他的手说:“告诉安安,她妈妈很爱她。” 而他从未告诉过女儿,她还有个早逝的母亲。
冬至那天,巷子里飘起了雪。林修远给老座钟换了新的钟摆,七十年的黄铜零件已经磨损,他特意去苏州定制了同款黄铜配件。当新钟摆开始摆动时,他听见柜台下传来细微的声响。
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那个紫檀木盒不知何时敞开着,瑞士怀表的表盖轻轻颤动。他拿起怀表,发现后盖不知被谁打开过,里面多了张照片 —— 穿军装的青年和穿旗袍的女子站在钟表行前,背后是 1946 年的南京街景。照片背面写着:“修远吾儿,见字如面。”
雪越下越大,老座钟敲响了十二下。林修远忽然明白,祖父从未离开。那些修复的钟表在店铺里轻轻滴答,像无数个时光的碎片在共振。每个齿轮的咬合,都是跨越时空的对话;每声滴答,都是未说完的思念在延续。
年初一的清晨,林修远在门上贴了新的春联。穿红棉袄的小姑娘抱着个布娃娃跑进来,娃娃怀里揣着个塑料电子表。“爷爷,娃娃的表不走了。” 她仰着红扑扑的脸蛋,睫毛上还沾着雪花。
林修远蹲下身,给电子表换了新电池。当秒针重新跳动时,小姑娘拍手笑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梢,也落在柜台后的老座钟上,黄铜钟摆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模样,老人抓着他的手放在老座钟上:“时光会老,物件会旧,但只要有人记得,故事就永远活着。” 此刻雪花落在窗棂上,老座钟的滴答声混着远处的鞭炮声,像首跨越世纪的歌谣。
巷口的积雪被行人踩成了雪水,“修远记” 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林修远看着满柜滴答作响的钟表,忽然明白祖父留下的不只是手艺,更是让时光延续的秘密 —— 那些藏在齿轮间的思念,从来不会真正停止转动。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