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兰中国人耳熟能详，现在通过迪士尼的动画片，花木兰化身为迪士尼公主，外国人也熟起来。

日常中人们把女扮男装，建功立业的女性比喻成“花木兰”，豫剧里有一段精彩的唱词，就是“谁说女子不如男”，包括在迪士尼的公主系列里，把花木兰作为女权觉醒的代表，让花木兰成了独立女性的代言人。

花木兰当然有这个层面的意义，但这样的理解把花木兰简单化了，我们读一读《木兰辞》这首民歌，会发现在《木兰辞》中恰恰没有讲述女扮男装的冲突，没有把女性如何觉醒，在战场上比男性勇猛善战当做故事重点，《木兰辞》大篇幅不是在木兰女扮男装这一段，而把重心放在木兰出发和归来这两个时间点。那么这首民歌究竟讲了什么呢？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

这个非常精彩的故事开篇，二十个字，把故事的背景和冲突都交待了，描写了一个充满悬念的故事开篇。

“唧唧复唧唧”是一种重复的声音，结合后文“木兰当户织”来看，可能是织布机的声音，也可能是其他声音。总之故事开篇，是从一个声音入手的。

写故事的时候，这是一个技巧，让人迅速进入一个故事氛围里，用叙述的方式会是“这是一个发生在普通人家的故事”这样平平无奇，用一个瞬间片段，用一个特殊的声音等等来，把读者拉进这个故事场景里。

“木兰当户织”，就这5个字，至少说明了三件事：年龄、家境和生活状态。可以织布，说明木兰应该是10多岁，可以独立干活的年龄；木兰家是一个普通人家，需要女儿自己来织布；生活状态是过着平淡闲适的生活，没什么灾荒，这是木兰的日常状态。木兰每天可能都是这样，在屋子里织布。

故事要发展，一定要有意外，有突发事件，有和日常生活矛盾的地方。这个时候作者写法同样是描写，而不是叙述。

叙述写是“这一天木兰遇到了一件困难的事”，但描写就巧妙的多“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突然织布机的声音停了，只听到木兰一声声的叹息，也可能那个唧唧复唧唧并不是织布机的声音，而是木兰叹息的叠加。

如果拍成电影，这将是一个很棒的安排，将两个类似的声音叠加，让观众误以为是织布机的声音，其实是一个女孩的叹息。一个画面感、现场感十足的大戏就此拉开序幕。

“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

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

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

少女叹息，在古代常常被描述为“思春”、“思嫁”，《红楼梦》里那么多小姐丫鬟的烦恼也躲不过这些。《木兰辞》从这里就突然走到了另一个新世界，女孩不是在叹息这些这些男欢女爱的东西，而是一个家族困境摆在她面前。

父亲年迈，突然接到了皇帝征兵的命令，家里没有可以代替父亲的男人，如果父亲一去，九死一生。杜甫在《石壕吏》里写，战争进行到最残酷的时候，大部分男丁都将被送往战场，年迈的老人也躲不过。《石壕吏》说“老翁逾墙走，老妇出门看”，就是这个意思。

对比下《石壕吏》和《木兰辞》，有一个一致的东西，就是在这种生死面前，女性站了出来，承担了本不属于她们的责任，《石壕吏》里是老太太替夫出征，给军队做后勤补给的炊事人员，而木兰要更进一步，自己去买来了战士的盔甲，去当一名战士。这两者区别，和他们所处的时代相关，《木兰辞》写作在南北朝时期，大部分人推断是北魏时期，北魏作为少数民族政权，女性的地位很高，替父从军的内心力量成立。

英姿飒爽，干净利落，木兰完全不同于中国古代女性描写的样子，可能与她是个少数民族女子有关。

接下来是《木兰辞》中一个伤感的段落，读到这里，我们的情绪从疑惑、困境、果决又转到悲伤、苍凉。

“旦辞爷娘去，暮宿黄河边，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黄河流水鸣溅溅。

旦辞黄河去，暮至黑山头，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

作为女儿，离家出征和男儿不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是这个地方，两段“不闻爷娘唤女声”，恰恰说的是离开爷娘的时候，爷娘呼唤女儿的声音时刻铭记在她脑海，从家到黄河，从黄河到燕山，离家越来越远，但那一声声爷娘呼唤女儿的声音时刻萦绕。

“黄河流水鸣溅溅”和“燕山胡骑鸣啾啾”是现实的声音，“唤女声”是非现实想象的声音，两段递进的关系，

我想女儿和父母最深的感情就在这种牵绊吧，就是这种现实和非现实的转换，木兰沉浸在这两种情绪中。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

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

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

故事到这里开始加速，像幻灯片一样，快速讲了木兰从军12年的经历，这几句写的是真漂亮。“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像人生可以拖进度条一样，讲述木兰的征战历程。

快如电，静如山。突然又停在了一个瞬间，《木兰辞》是一首民歌的话，节奏感很重要。“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这是木兰征战的无数个日夜中的任意一个，寒冷北风中，她被凌晨中打更声音叫醒。月光如雪，洒在每一个睡着战士身上，像披着一件银色的盔甲。

出征前是不得不去“军书十二卷”，每一卷都有名字，躲不了；

战争结束是不得不赏赐，同样是“策勋十二转”，每一个军功簿，也都有木兰的名字。

征战完毕，木兰的功劳很大，皇帝想让她当尚书郎。

故事讲到这里，我觉得才到了《木兰辞》真正最重要的内容，

“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我们假想一下，如果木兰不是一个女儿，而是一个男子的话。

故事高潮应该在这里，一个有孝心的普通小孩，最终成为众人仰慕英雄；

如果是当代反战题材的艺术作品，又有可能会变成，是一个误会，让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战场上的霸王，拥有无上权力，从少女变成杀人的军神。

这是男性的命运枷锁。

建功立业，光耀门庭是男人的荣誉责任、也是无法承受之重。历朝历代有那么多在诗歌里讲“功成身退”“隐居山野”的人，大部分是妄想，本身是功不成，意难平，是成功路上的掉队者。

但木兰是女性，成功这件事对她来说，并不如回家和家人在一起更重要。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木兰舍弃功名利禄的时候都不需要做姿态。千百年来，哪怕是庄子、嵇康、李白这样的人都有些故作潇洒，但木兰毫不忸怩地拒绝，因为她更重要的事是“回家乡”

“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

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

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

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

出门看火伴，火伴皆惊忙：

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

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故事结尾是个半个喜剧，爷娘还在，女儿的心愿算实现了，只不过十多年了，爷娘年岁已高，得互相搀扶着才能出门迎接。全家人都是这么可爱，不在乎木兰当不当什么尚书郎，（如果是个男孩可没有这个待遇），兴高采烈迎接木兰；木兰呢，第一件事也不是报功诉苦，夸耀勋章，而是恢复自己的女儿身份，从10多岁出征到了近30岁回家，木兰内心还是一个少女，不忘给瞠目结舌的军营伙伴拿兔子来开玩笑。

自信、乐观、潇洒、忠诚、勇敢，花木兰这个形象在中国历史上独一无二，既纯真又坚韧，一派勃勃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