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你见过熊吗

你有没有面对面的见过熊？大多数人看见熊都在动物园里，农村长大的人可能见过野猪，不一定见过熊，我今天说的人熊，绝大多数人别说见过，恐怕听都没听说过。

话说十二岁那年，我考上镇上的中学，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中学的人。我们那个村子，非常非常偏僻，坐落在大山深处。那时的大山，没有遭到任何破坏，树木密密麻麻，大热天感觉不到阳光的热度，小路上的落叶，踩在上面会发出扑哒扑哒的响声，好像后头有人在跟踪追击，还要防备蹿到路上的野兽，非常恐怖。

有一次，上学的路上，一条大蛇和一只老鹰，在小路中间激烈博斗着。蛇有刀柄粗扁担长，鹰有蓑衣那么大。蛇的身子剧烈翻滚着，鹰的翅膀奋力拍打着，打得惊天动地。几分钟后，鹰打败蛇，直升飞机一样腾空而起，看得我目瞪口呆。

还有一次，两头长着筷子长、拇指粗獠牙的大野猪，一前一后，中间是一群小野猪，大摇大摆向我走来。看到我的时候，野猪停了下来，大野猪晃动着脑袋，吭哧着尖嘴，看着我，骚气扑鼻。我紧张得几乎停止呼吸，冷汗直下，差点吓晕过去。好在野猪看了我几眼，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晃晃荡荡进了森林。

最恐怖的是人熊。

人熊是一种长得像熊的怪物，遍体毛色漆黑，不仅脖子长，后肢也比普通黑熊高，力大无穷，海碗粗的老树，嘴一咧牙一龇，遇到人便直立而起，说拔就拔起来，看到人就穷追猛扑。

人熊追到人后，并不立即吃掉，而是用前肢抓住胳膊狂笑不止，笑得树叶簌簌发抖地面微微发颤。笑够笑过瘾了，才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啃掉脑袋。

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我们村里人是掉一脑袋长一智，独自穿越深山老林的时候，胳膊上套一竹筒，一旦遇到人熊被追上，它抓住的就不是胳膊而是竹筒，人就可以趁机脱身。人脱身后，人熊却浑然不知，还在那里狂笑，等它笑够笑过瘾反应过来，人早已跑远。

据说清朝年间，村里曾经发生过人熊吃人和吃牛的惨事，之后再无人熊踪迹。人熊虽然从村里消失，却一直储存在村人记忆里，哪个孩子哭闹不止，大人只要吼一声“再哭人熊来吃你”，立刻就闭嘴了，大气不敢出一声。

2.我的上学路

村子通往镇子的漫漫三十里山路，好比天下垂下的两根绳索，结头是高高山顶上的垭口，垭口常年穿梭着强劲的山风，好像有无数辆高铁动车交叉穿过。

垭口是个分水岭，这头连着村子，那头连着镇子。

林深路长，给我三个豹子胆，我也不敢独自行走，每次都得要我父亲接送。我一周回家一次，周六下午回家，父亲到垭口接我，周日下午返校再送到垭口。过了垭口，森林不那么茂密了，村子也多了起来，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初一下学期开学不久，父亲上山打猎，不慎摔断小腿。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这一百天里，父亲是没有办法接送我了。母亲身体不好，胆子又小，送不了我。

换成别人，也许就此辍学，我不会，我太喜欢读书了。为了读书，哪怕路上被人熊吃掉，也要勇往直前。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其实挺害怕的。父亲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就鼓励我说，人熊只是个传说，拿来吓唬小孩子的，村里从来没人见过人熊，人熊毛也没见过，你心里不去想它，就没有人熊，就不会害怕。

话虽这么说，父亲心里其实也不放心，就买了一封一千响的鞭炮给我，对我说，你实在害怕，就放一颗鞭炮。一千响的鞭炮有筷子那么长，分两层，上层是小指粗的大炮，下层是筷头粗的小炮。为了方便我点炮，父亲还把他心爱的汽油打火机给了我，那时候打火机还是很稀罕的，村里除了生产队长，只有父亲有汽油打火机。

我每走一两里路，放一颗小炮；每走三四里路，放一颗大炮。还别说，鞭炮壮胆效果明显，鞭炮一响，浑身是胆。

带上鞭炮以来，再也没有遇到野猪，也没有遇到搏斗在一起的鹰和蛇。当然，天上的鹰经常看到，如果它飞得很低，我就故意放一颗大炮。滑翔中的鹰，听到鞭炮声，翅膀猛地一颤，振翅飞高飞远。

放了十封一千响鞭炮之后，我终于炼出胆量，不用放炮，不用父亲接送，也敢独自行走。可是，我才无炮行走两次，就出事了，出了大事。

3.对视

那些天，小雨下个不停，浓雾笼罩林海，去校路上，行至林海最密路段，我发现路边一块石头上，侧身坐着一个身材魁梧长发披肩，似人非人的家伙。说他像人，是因为四肢身材酷似人形；说他不像人，是因为没有穿衣服，全身是毛。

自上中学以来，路上只碰到两次人。除了赶集，平时路上基本碰不到人。我当下就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那家伙突然偏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看不得了，我顿时浑身战栗，牙齿打颤，脑袋里就回响着一个词：人熊！

我想都没想就转身往回跑，边跑还边扔掉背包，想着里面的熟菜和大米能不能吸引他的注意。

我多次听大人说过，遇到人熊，一定要往坡下跑，人熊头发长，下坡时头发下垂遮住眼睛，跑不快。要是往坡上跑那就完了，这时人熊头发甩到脑后，视野开阔，兔子都能撵上。

我不知跑了多远多久，鞋跑掉了一只，脚趾甲撞脱了两片，头发湿漉漉的，好像刚洗过头。猛一抬头，到家了，可能是受到了太大的刺激，当下昏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似乎隐约听到有人大喊“人熊”，醒了过来。母亲告诉我，我昏倒不久，来了个身材魁梧长发披肩、胡子眉毛一大把、穿着黑色呢绒卫生衣的疯疯癫癫的乞丐，在村子里乱走，胡言乱语，不时高喊着“人熊”。

母亲正说着，乞丐来到我家门口，我一看到他，立即电击似地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大叫起来，“人熊人熊”，兔子般向坡下跑去。我家坐落在山腰，出门就是下坡，十分有利于逃避人熊。

刚刚打猎回来的父亲，以为我真的碰上人熊，一听我叫乞丐“人熊”，误以为人熊重出山林闯入村子，要不是母亲及时阻止，差点一铳轰了乞丐。

那阵子，我噩梦不断，几乎每晚梦见人熊，各种各样的人熊，成群结队的人熊，满嘴咬着人肉的人熊。看到长头发女人就惊恐万状，大叫人熊来了，朝下坡路狂奔。辍学休养了半年，我才渐渐恢复正常，重新上学……

4.真相

初中毕业后，我到县里上高中。县城与镇子不在同一个方向，也就是说，我去县里上学，走的是另一条相反的、通向大队的山路。这条山路比通往镇子的那条山路短得多，只有八里路，林子也不太密，平时走的人多，到了大队就有公路，坐车到县城。

高二那年暑假，我和发小上山干活，具体干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走到初中上学时常走的那条路上，走着走着，突然听到一阵似人非人的笑声，从右面不远传来。

回头一看，走在后面的发小不见了。发小是个调皮捣蛋鬼，最喜欢捉弄人，我以为是他在捉弄我，就顺着声音找了过去。

走了不远，看到一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家伙，只不过上次它是坐着背对着我，这次是站着背对着我。我无法确定它到底是熊还是人，头皮像石榴一样一下炸裂开来，也不敢上前看个究竟，也顾不上发小，像上次那样，拼命往回跑。

幸运的是，这次我没有晕倒旧病发作，我甚至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这事，包括父母和随后赶回来的发小。至今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保密。发小一个劲埋怨，说我不够哥们，撇下他一个人回来。

我说找你找半天不见人，你干什么去了？他说他拉屎去了，我说你拉屎也不吱一声。他说拉屎又不是生孩子，有什么好吱声的。我听了，也不吱声，懒得理他。

这一次，也不见乞丐之类的假人熊来到村子。说实话，在这之前，我连真熊都没见过。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省里的大学，报到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去动物园看熊，结果大失所望，感觉现实中的熊与我记忆中或者说想像中的熊有出入。

现实中的熊，根本不会笑，甚至叫都不怎么叫，一点也不像人。记忆中的熊，三分像人七分像熊，关键是会笑，笑得那个瘆人，令人毛骨悚然。

后来，村里修了公路，公路修通以后，林子遭到毁灭性的砍伐，野兽越来越少，别说人熊，野猪都见不到。

其实到现在我还在想，这个人熊到底是人还是熊呢？或者既是人又是熊？如果是熊的话，它的智商也太高了；如果是人的话，它终日躲在深山老林里，究竟为了什么呢，难道是来这里躲避战乱吗？

如果既是人又是熊，那就是怪兽或者魔兽了。四十多年过去，村里的年轻人都进城了，只剩下老弱病残，林子又茂密起来，野猪越来越多，竟然跑到没人住的房子里做窝，说不定什么时候人熊一下就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