沱江的水裹挟着泥沙奔涌千年,在东兴区东桐路的拐角处留下湿润的印记。这里的东渡码头如今只泊着观光船,可 84 岁的吴远和总爱坐在栏杆边,浑浊的眼睛望着江面时,总能看见少年时赤膊拉纤的身影从浪尖浮起。那些被纤藤勒出的肩痕、在滩石上磨变形的脚趾,都是内河写给船工的生存史诗。
船工的命运从来与江河缠绕共生。吴远和 1941 年在沱江的小船上降生,母亲产后离世,父亲吴绍云带着他和五个弟妹在船上讨生活。江水涨落间,木船既是居所也是工坊,补锅匠的叮当声、赶猪人的吆喝声与船老大的号子声,在滩口织成最热闹的市井交响。
一、纤藤上的生存密码
14 岁那年,吴远和在沱江边捡了一年石头后,正式加入内江航运公司二队。他的工具是一根百丈长的纤藤 —— 用十多根竹篾编成像麻花辫的模样,不吸水且易干,外面套着粗布褡裢减少肩头磨损。“坐藤重载过急流,二行险滩显身手,飞子空载走缓流”,这些区分纤藤用途的口诀,比任何书本知识都重要。
船上的日子藏着太多生存智慧。河水浑浊时,船工们用白矾澄清后再蒸饭,搪瓷盆里的米饭总伴着咸菜下肚。吴远和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请人在金霞宫刻了枚木章,对账领钱时一盖便成。最磨人的是滩口拉纤,脚趾要抠进石缝借力,肩膀被纤藤勒出紫红血痕,实在忍不住哭了,抹把泪还得继续往前走,“哭有啥用,日子总要过”。
1969 年腊月二十六,吴远和在陆地上有了半间屋,妻子郑淑芝记得,丈夫跑船一趟最少半个月。大女儿出生时,吴远和正在泸州线运货,五十多天后归来,孩子已经能认出人。那些年,船工的家眷多在船上生产,吴远和的弟妹们全是 “水上生”,直到他这一辈,孩子们才终于能在陆地降生长大。
二、号子声里的江湖气
沱江的浪涛里藏着太多故事。吴远和见过 “棒老二”(土匪),船老大发现不对就靠岸,抄起木桨就能把人赶跑。闲暇时,船工们会唱 “资州开船吃枇杷” 的号子,调子随着水流起伏,既是解闷也是鼓劲。这些号子没有曲谱,全靠口耳相传,唱的是码头风物,也是生活期盼。
船上的规矩比岸上还严。装卸货物要讲顺序,甘蔗、核桃、糠这些货物得码得整齐,不然遇风浪容易翻船。过险滩时,船老大喊号子指挥,所有人动作必须一致,“差一点都可能出事”。吴远和的双脚就是最好的证明:五个脚趾向两侧倾斜四十五度,趾甲磨成黄灰色,和滩上的石头几乎一个颜色,那是常年在礁石上行走留下的印记。
1998 年退休后,吴远和还和老伙计们在码头跑了几年船。后来航运公司改制,机动船逐渐取代了人力拉纤,他的木章和纤藤被孙女陈抗抗收进了木箱。偶尔家里来了客人,老人会颤巍巍地拿出纤藤,指着上面的竹篾纹路说:“这根编得最结实,当年拉过千斤甘蔗。”
三、信号塔下的新航程
与沱江的静谧不同,山东小清河的水面上正涌动着现代航运的活力。2024 年复航后,这条中断 26 年的水道迎来新生,19 艘千吨级船舶日夜穿梭,钢材、铝矾土在水波上流转,500 天里完成了 66.1 万吨货运量,超过了 1960 年的历史最高纪录。
32 岁的船长李建斌每天要检查船上的 AIS 系统,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显示着周边船舶的位置。小清河部署了 4 座雷达基站和 105 个高清摄像头,指挥中心能实时监控航道情况,船闸调度全靠系统操作,单船过闸时间不到 40 分钟。“以前老一辈跑船靠经验,现在我们靠数据,安全多了。” 李建斌指着屏幕说,复航以来这里从没出过安全事故。
内河航运正在连接更广阔的世界。泰安港东平港区的货轮装着尿素出发,沿京杭运河到扬州六圩,再转运海轮送往巴西。山港陆海的负责人算了笔账,这条水路比公路运输成本降低不少,1000 吨尿素十天就能到镇江港,通关转运一路顺畅。小清河的 “河海直达” 模式更厉害,风电叶片这样的 “巨无霸” 不用拆解就能直达海港,物流成本直降 30%。
四、江水边的记忆传承
在东兴区的民俗博物馆里,吴远和的木章和纤藤被摆在显眼位置。旁边的电子屏上,循环播放着小清河智慧航运的画面:无人机巡查航道,智能系统调度船闸,巨大的货轮平稳驶过桥梁。参观者站在这里,一边是竹篾纤藤的粗糙纹理,一边是电子屏幕的流畅光影,仿佛能听见新旧时代的对话。
陈抗抗常带着孩子来看爷爷的展品,她会指着纤藤说:“太爷爷当年就靠这个养活一家人。” 孩子摸了摸冰冷的玻璃柜,又抬头看电子屏里的大船,眼里满是好奇。而在小清河的码头,李建斌偶尔会给儿子讲起课本里的运河故事,拿出手机展示爷爷传下来的老船票,“以前的船靠人拉,现在的船靠科技,可都是在这条河里跑”。
吴远和还是爱去东渡码头。有时观光船驶过,游客会挥手打招呼,老人也会笑着回应。江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味道,和他年轻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纤藤的影子渐渐淡去,信号塔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江水依旧奔涌向前,载着不同的故事,去往更远的地方。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