橱柜深处藏着个青花瓷碗，碗沿缺了道小小的豁口，却总在闷热的午后被我翻找出来。碗底沉着几粒风干的绿豆，是去年夏天煮汤时没舀干净的，如今裹着层浅浅的褐色，像极了外婆手背上年岁久远的老年斑。每次指尖触到这冰凉的瓷面，那些浸在绿豆香里的日子就会顺着记忆的缝隙漫出来，带着老风扇嗡嗡的转声，和阳光晒过竹席的暖。
记得小时候的夏天总格外漫长，蝉鸣能从清晨绕到日暮。外婆会在早饭刚过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面前摆个竹筛，里面盛着刚从粮店买回来的绿豆。她戴着老花镜，指尖捻起绿豆一颗颗挑拣，把瘪的、碎的、带虫眼的都捡出来放在一边，剩下的饱满豆子在竹筛里滚着，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总爱蹲在她旁边，伸手去抓那些圆滚滚的绿豆，它们在掌心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滚落在青砖地上，外婆从不责怪，只是笑着帮我一起捡，她的手掌粗糙却温暖，裹着我的小手在砖缝里寻寻觅觅，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我们身上，把绿豆染成了浅金色。
等到日头偏西，外婆就会把挑好的绿豆倒进砂锅里，再添上满满一锅井水。她总说井水凉，煮出来的绿豆汤才够清爽，不像自来水带着股怪味。砂锅坐在煤炉上，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把水烧得冒泡。绿豆在锅里渐渐舒展，浅绿色的豆衣浮上来，像一片片小小的绿帆。我趴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外婆就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吹凉了喂我，甜甜的，带着绿豆特有的清香，那味道让我觉得整个夏天都不那么热了。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我发了高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外婆把凉好的绿豆汤装进瓷碗，端到床头，用小勺一点点喂我。汤里放了冰糖，甜得恰到好处，又带着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我忍不住睁开眼睛。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蒲扇，轻轻给我扇风，她的眼睛里满是心疼，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那天我喝了满满一碗绿豆汤，到了晚上，烧就退了。后来我总说，是外婆的绿豆汤治好了我的病，外婆就笑着说，是我自己乖，喝了汤才好得快。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家去城里读书。每次夏天放假回家，外婆都会提前煮好绿豆汤等我。她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放冰糖，有时候会把绿豆煮得太烂，但我还是喝得津津有味。去年夏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外婆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挑绿豆的时候要扶着桌子才能站起来，煮绿豆汤也得让舅舅帮忙看着火。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绿豆汤，外婆看着我，突然说：“以后我走了，你要是想喝绿豆汤了，就自己煮，记得用井水，放冰糖，别煮太烂。” 我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把脸埋在碗里，不敢让外婆看见。
现在外婆走了，那个青花瓷碗还在，每次煮绿豆汤，我都会用它。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挑拣绿豆，用井水熬煮，放适量的冰糖。煮好的绿豆汤凉了之后，我会盛一碗放在桌子上，好像外婆还坐在对面，陪着我一起喝。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绿豆的清香，我仿佛又听见了外婆的声音，她在说：“慢点喝，别烫着。”
有时候我会想，绿豆多普通啊，超市里随处可见，几块钱就能买一大袋。可就是这普通的绿豆，裹着外婆的爱，裹着那些温暖的旧时光，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每次喝起绿豆汤，我就觉得外婆还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下次煮绿豆汤的时候，你会不会也想起某个爱着你的人，想起那些藏在食物里的温柔岁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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