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刚掠过井沿，周建国就扛着锄头出了门。他的胶鞋踩在带着露水的田埂上，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像是在和这片种了四十多年的土地打招呼。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年轻时抢收小麦被镰刀划的，是暴雨天救玉米苗被石头磕的，每一道都藏着一段和庄稼有关的日子。
老周的地在村东头，紧挨着一条常年流水的小河，土是黑油油的壤土地，攥在手里能捏出油来。村里人都说这块地是 “宝地”，可老周知道，再好的地也得靠人伺候。他蹲下身，用手指扒开土块，仔细看着土里的墒情，又捻起几颗去年秋收时落下的麦粒，放在手心搓了搓。麦粒的纹路还清晰，只是少了些当年的饱满，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麦粒埋回土里，像是在给土地递了个约定。
清明前后的风还带着些凉意，老周却已经开始忙着整理农具。他家堂屋的角落里，摆着一整套 “老伙计”：犁铧磨得发亮，木柄上包着一层厚厚的包浆，那是父亲传给他的；镰刀挂在墙上，刀刃上还能映出人影，每年秋收后他都会仔细打磨；还有一个竹编的簸箕，边缘有些磨损，却是筛种子的好帮手。老周拿起犁铧，用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眼神里满是温柔，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播种的日子要选个好天气，老周前几天就去村头的气象站问过，说是这几天都是晴天。天刚蒙蒙亮，他就推着独轮车去地里了，车上装着种子、肥料和农具。独轮车在田埂上颠簸着，发出 “吱呀吱呀” 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到了地里，老周先把土地翻了一遍，翻起的土块散发着泥土的清香，他弯着腰，把土块敲碎，再平整好土地，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认真。
接下来就是播种了，老周手里拿着一个小瓢，里面装着麦种。他沿着田垄，一边走一边撒种，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撒出的种子均匀地落在土里。撒完一行，他就用脚把土踩实，这样种子才能更好地扎根。老周说，播种是个细致活，不能急，也不能马虎，种子撒得不均匀，出苗的时候就会疏密不一，影响收成。他就这样一行一行地撒着，太阳慢慢升了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新翻的土地上，像是给土地盖了一层薄薄的纱。
出苗的日子总是让人期待又紧张，老周每天都会去地里看看。大概过了十几天，嫩绿的麦芽从土里钻了出来，像一个个调皮的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世界。老周蹲在地里，看着这些小苗，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用手轻轻拂过小苗，感受着它们的柔软，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
浇水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多也不能少。老周用的是村里的老水井，井台上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圆润，井绳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他把水桶放进井里，“咕咚” 一声，水桶沉了下去，不一会儿就提上来满满一桶水。他把水倒进渠里，看着水流顺着渠沟慢慢流进地里，滋润着干渴的小苗。老周说，水是庄稼的命，得让它们喝饱，但也不能让它们淹着，不然根就会烂掉。
夏天的时候，地里的杂草长得很快，老周就扛着锄头去除草。太阳火辣辣地照在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可他却一点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不停地锄着草。有时候累了，他就坐在田埂上，拿出随身带的水壶，喝几口凉水，歇一会儿再接着干。老周说，杂草会和庄稼抢养分，不把它们除干净，庄稼就长不好，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不能忘。
秋收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开心的时候。金黄的麦子在地里随风摇摆，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清香。老周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镰刀，天不亮就去地里割麦子。他左手抓着麦秆，右手拿着镰刀，“唰唰” 几下，一捆麦子就割下来了，整齐地放在地上。割完麦子，还要把麦子捆成捆，再拉回家脱粒。老周用的是老式的脱粒机，机器 “轰隆隆” 地响着，麦粒从机器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看着这些金黄的麦粒，老周的脸上笑开了花，一年的辛苦终于有了收获。
脱完粒的麦秸秆也不能浪费，老周会把它们捆起来，带回家当柴火烧，或者用来喂牲口。他说，庄稼全身都是宝，一点都不能浪费，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冬天的时候，地里没什么活了，老周就会把家里的农具都拿出来，仔细地修理和保养。他会给犁铧和镰刀上油，防止生锈；会把竹编的簸箕和篮子修补好，让它们能继续用。老周说，这些农具跟着他几十年了，有感情了，只要还能用，就不能扔。
村里的年轻人大多都出去打工了，有人劝老周，别再种地了，跟着孩子去城里享享清福。可老周总是摇摇头，他说，他离不开这片土地，土地就像他的根，离开了土地，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心里不踏实。每天早上，他还是会扛着锄头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摸摸土地，心里就觉得安稳。
有一次，村里的小学组织孩子们来地里体验农耕，老周高兴得不得了。他给孩子们讲解怎么播种，怎么除草，怎么收割，还手把手地教他们用锄头。孩子们学得很认真，脸上满是好奇和兴奋。看着孩子们稚嫩的脸庞，老周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看到了这片土地的未来。他想，也许这些孩子以后不会都种地，但他们知道了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了农民的辛苦，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周扛着锄头往家走，田埂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望自己的土地，地里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充满了生机。晚风拂过，带来了泥土和庄稼的清香，也带来了一天的疲惫。老周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还会像往常一样，扛着锄头来到这片土地上，继续他和土地的故事。不知道多年以后，当这些孩子们长大，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会想起当年老周教他们农耕的场景吗？会想起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关于汗水与收获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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