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 “治水人”：老周和他的排水班

老周的胶鞋刚踏上井口平台，就被晨雾裹了层薄霜。三十年矿工生涯里，他有二十三年守在井下排水泵房，掌子面的轰鸣声、巷道里的滴水声，早成了比家里钟表更熟悉的背景音。今天是早班，他提前半小时到更衣室，把写着 “排水班周卫国” 的安全帽翻过来，手指摸过帽檐内侧磨出的包浆 —— 那是常年低头检查管路留下的痕迹。

更衣室里陆续进来几个年轻小伙，刚从技校毕业的小林正对着镜子系反光带，腰带扣半天扣不上。老周走过去帮他理了理，指尖触到小伙子冰凉的手背：“井下潮气重，多穿件保暖内衣，别嫌麻烦。” 小林嘿嘿笑，说昨天跟着老周巡查时，见他光听声音就知道水泵轴承缺不缺油，想跟着学这手艺。老周没接话，只是把工具包里的管钳、压力表又清点了一遍，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就像战士上战场前检查武器。

罐笼缓缓下降时，老周靠在铁壁上闭目养神。他能清晰分辨出罐笼每下降一百米的震动频率，就像能听出每个水泵的 “呼吸声”。上个月暴雨，井下涌水量突然增大，三号泵房的水泵叶轮被泥沙卡住，水位以每分钟十厘米的速度上涨。当时老周带着小林在现场，他果断关掉主电源，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用手一点点抠出叶轮里的泥沙。等水泵重新启动时，他的工装已经冻成了冰壳，嘴唇青紫得说不出话。

到达负八百米水平的泵房时，接班的老张正拿着巡检记录本在核对数据。“昨晚后半夜涌水量稳了，就是二号泵的轴承温度有点高，你多留意。” 老张拍了拍老周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老周点点头，先走到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 涌水量每小时 28 立方米，水位标高 – 802.3 米，电机电流 125 安培，这些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但每次接班还是要逐字核对。

小林跟着老周来到水泵旁，学着他的样子弯腰听声。“你听，正常运行的水泵声音是均匀的‘嗡嗡’声，要是有‘咯吱’响，可能是轴承磨损了。” 老周边说边用手触摸泵体外壳，“温度不能超过 75 度，超过了就得停机检查。” 小林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突然指着管道上的压力表问：“周师傅，这个指针为什么偶尔会跳动？” 老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解释道：“那是因为管道里有空气，得定期打开排气阀放气，不然压力不稳会影响排水效率。”

上午十点多，老周接到调度室的电话，说负一千二百米水平的临时水仓水位上涨较快，需要启动备用泵。他立刻带着小林往那边赶，巷道里的照明灯每隔十米亮一盏，光线在湿漉漉的岩壁上反射出斑驳的光影。走在前面的老周突然停下脚步，弯腰查看地面上的水渍：“你看，这里的水比昨天多了，可能是附近的裂隙水渗进来了。”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测水仪，贴着岩壁测量，“含水量 0.8%，暂时没问题，但得记在巡检本上，明天再来看。”

临时水仓旁的备用泵已经很久没启动过，老周先打开泵体上的观察窗，用手电筒照进去，确认内部没有杂物后，才接通电源。启动的瞬间，水泵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他赶紧调整阀门，让水流平稳地进入管道。小林在一旁帮忙记录数据，看着水位一点点下降，他兴奋地说：“周师傅，水位从 1.5 米降到 1.2 米了！” 老周却没放松，紧盯着电流表：“别高兴太早，得等运行半小时，确认各项参数稳定了才算完事。”

中午吃饭时，老周和小林坐在泵房角落的长椅上，拿出保温桶里的饭菜。老周的妻子每天都会给他准备热乎的饭菜，今天是红烧肉和白菜豆腐，他把肉多的部分夹给小林：“年轻人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小林不好意思地接过，问老周：“您这辈子一直在井下排水，不觉得辛苦吗？” 老周放下筷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巷道，眼神里满是感慨：“辛苦是肯定的，但你想啊，要是水排不出去，井下的工作面就没法施工，矿工兄弟们的安全也没保障。我们排水班虽然不起眼，却是井下的‘治水人’，责任大着呢。”

下午三点，老周开始整理巡检记录，每一项数据都记得工工整整，字迹虽然不漂亮，却透着认真。小林凑过来看，发现每一页的末尾都有老周的签名和日期，有些页面上还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标注着哪里的管道需要更换，哪里的阀门有渗漏。“这些记录得保存三年，万一以后出问题，能查找到原因。” 老周边说边把记录本放进铁皮柜里，柜子里整齐地叠放着过去五年的巡检记录，封面都用塑料膜包着，没有一点破损。

临近下班时，老周再次检查了所有水泵的运行情况，确认各项参数都正常后，才开始打扫泵房卫生。他拿着扫帚仔细清扫地面上的灰尘和水渍，连管道下方的角落都不放过。“泵房就得保持干净，不然有漏水都不容易发现。” 他对小林说，这是他从刚参加工作时就养成的习惯，师傅当年告诉他，煤矿安全生产无小事，哪怕是地上的一粒石子，都可能成为安全隐患。

罐笼上升时，小林靠在老周身边，看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光线，突然说：“周师傅，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说排水班是井下的‘生命线’了。” 老周笑了笑，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等你干上几年就知道，咱们干的是良心活，每一次巡检、每一次维修，都是在为兄弟们的安全保驾护航。”

走出井口时，夕阳正挂在远处的山头上，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老周抬头望了望，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他知道，明天天不亮，自己还会穿上这身蓝色工装，走进漆黑的井下，守护着那条看不见的 “生命线”。而小林，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也会跟着他，把 “治水人” 的责任和坚守，一代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