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细密的水痕,窗外的法桐又落了一地金黄。她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出神,叶片边缘的枯黄像极了自己日渐失去弹性的皮肤,记忆里那个总把 “等我老了” 挂在嘴边的姑娘,不知不觉就活成了 “老了” 的模样。
阳台的竹椅还留着老伴生前的温度,椅背上搭着他穿过的深蓝色中山装。去年深秋整理衣柜时,她把这件衣服叠得方方正正,却在触到领口磨破的毛边时,眼泪突然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护工小陈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李奶奶在给绿萝浇水。塑料喷壶的水流细细的,顺着叶片滑进陶盆,“奶奶,今天该量血压了。” 李奶奶点点头,伸手时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作响,那是儿子小时候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如今镯子松垮得能轻易滑到小臂。
血压计的水银柱慢慢攀升,李奶奶忽然问:“小陈,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成了碎玻璃?” 小姑娘愣了愣,看见老人指尖摩挲着血压计的金属边缘,“年轻时觉得自己是块钢板,什么风浪都扛得住,现在碰一下都怕散架,连记东西都要靠贴满冰箱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有提醒吃药的,有标注儿女生日的,最显眼的一张写着 “周五接小宝放学”。那是李奶奶每周最期待的日子,孙子会拽着她的衣角要糖葫芦,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趣事,她总嫌聒噪,却在孩子走后偷偷把糖葫芦的竹签收进抽屉。
抽屉里藏着一沓泛黄的照片。有老伴年轻时穿军装的样子,有儿子第一次学走路的蹒跚,还有小宝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李奶奶翻照片的动作很慢,指腹一遍遍划过影像里的笑脸,像是在触摸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却还笑着说:“绿萝该浇水了,别等它枯了。”
那天之后,李奶奶养成了每天浇绿萝的习惯。有时凌晨醒来看见月光照在叶片上,她会披件衣服坐到阳台,对着竹椅絮絮叨叨说上半天。说菜价又涨了,说楼下的老张头学用智能手机了,说小宝这次考试得了双百,就像老伴还坐在那里,耐心听她讲家长里短。
儿子每周都会来两次,每次都拎着大包小包的补品。他总说 “妈您别舍不得花钱”,却没发现母亲的牙已经咬不动核桃酥,也没注意到冰箱里的牛奶放了一周都没开封。李奶奶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想说 “不用买这些”,话到嘴边又变成了 “路上开车慢点开”。她知道儿子在公司当领导,每天要处理一大堆事,能抽出时间来看她,已经很不容易了。
上个月降温,李奶奶感冒了。她没敢告诉儿子,自己拖着病体去社区医院输液。护士扎针时手有点抖,她笑着说 “没事,我皮糙肉厚”,转头却在看见邻床阿姨被女儿喂粥时,眼睛悄悄红了。输完液回家,推开门看见小陈在厨房忙碌,砂锅咕嘟咕嘟炖着鸡汤,暖意瞬间裹住了冰凉的手脚,“奶奶,我看您没去浇绿萝,就知道您肯定不舒服。”
鸡汤的香气漫满整个屋子,李奶奶喝着汤,忽然问小陈:“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小姑娘放下勺子,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奶奶,您把爸爸养大,把小宝带大,怎么会没用呢?您就像这绿萝,看着不起眼,却一直在给这个家添绿呢。” 李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着阳光的小沟壑。
前几天整理房间,李奶奶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了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老伴的老花镜,镜片上还留着他当年看报时划的痕迹。她把眼镜架在鼻梁上,模糊的视线里,仿佛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竹椅上,戴着老花镜读晚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也洒在窗台上生机勃勃的绿萝上。
小宝放学来家里时,发现奶奶正对着老花镜发呆。他爬上椅子,指着绿萝问:“奶奶,这叶子怎么黄了?” 李奶奶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因为它老了呀。” 孙子歪着脑袋,伸手摸了摸枯黄的叶片,“可是老了也很好呀,奶奶老了就可以天天陪我玩了。”
孩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在李奶奶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抱着小宝,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忽然明白衰老从来不是终点。就像那盆绿萝,即便有叶片枯黄,也总会冒出新的嫩芽;就像这个家,即便有人离开,也总会有新的温暖填满角落。
傍晚的阳光斜照进阳台,把李奶奶和小宝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起喷壶给绿萝浇水,水流落在土壤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小宝在一旁数着叶片,“一片,两片,三片…… 奶奶,等我长大了,天天给绿萝浇水,也天天陪您晒太阳。”
李奶奶笑着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新生的嫩芽。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却吹不散满屋子的暖意。她知道,岁月会带走很多东西,却带不走掌心的温度,带不走藏在时光里的牵挂,更带不走那些刻在生命里的爱与陪伴。
竹椅上的中山装轻轻晃动,绿萝的叶片在风中舒展。李奶奶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忽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的一句话:“日子就像这绿萝,只要用心养着,就总能冒出新的希望。” 那么,当最后一片秋叶落下,当第一缕冬雪飘来,这窗台上的绿意,又会在谁的掌心,延续下一个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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