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在沙坡上,指尖捻碎最后一块冻硬的土坷垃。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他抬头望向北边那片刚栽上的沙棘林,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像一串风干的惊叹号。这是他在毛乌素沙漠扎根的第二十三个春天,裤脚的沙子簌簌往下掉,在新翻的沙地上积成小小的沙丘。
二十三年前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村里的老把式学治沙。那时没人提 “碳中和”,只知道沙子再不退,庄稼就没法种,娃娃们迟早得搬离祖辈居住的窑洞。他们用麦草扎成方格,把树苗埋进沙窝,春天种下去的苗子,秋天能活一半就算好收成。有年沙尘暴连刮三天,刚扎好的两千亩草方格全被掀翻,老周跪在沙地里捡那些断成半截的麦草,手指磨得全是血泡。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十年前。那天乡上开来辆越野车,下来几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着仪器在沙坡上测了整整一天。领头的李博士蹲在老周的窑洞前,指着远处的沙丘说:“周叔,这沙子底下藏着宝贝。” 老周以为是开玩笑,直到看见工人运来光伏板,在他种的沙棘林间隙里架起铁架,才明白这是要让太阳给沙子 “供暖”。
光伏板一铺就是三年,起初老周总担心板子挡了阳光,影响树苗生长。没想到夏天最热的时候,光伏板下的沙地比别处低了好几度,树苗的成活率反倒提高了。更让他惊喜的是,板下长出了以前从没见过的野草,有次居然发现了几只跳鼠,这小东西他小时候只在课本上见过。李博士说这叫 “板上发电、板下种植”,沙子固定住了,还能产生清洁能源,一举两得。
第一批光伏板并网发电那天,老周特意跑到乡供电所。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所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这片林子加上光伏,一年能减少上千吨碳排放,相当于种了三万棵树。” 老周听不懂 “碳排放” 的精确含义,但他知道这东西跟烧煤冒烟是一回事,能少排点总是好的。那天晚上他喝了点米酒,看着窗外的月光洒在光伏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变故发生在第五个年头。连续两个月没下雨,沙棘林开始大面积枯萎,光伏板的发电量也跟着下降。老周急得满嘴燎泡,每天天不亮就背着水桶去浇树。李博士带着团队赶来时,他正蹲在枯死的树苗旁发呆。“周叔,咱们得给沙子装个‘水龙头’。” 李博士指着带来的黑色管子说,这是他们研发的集水渗灌系统,能把晨露和稀少的雨水都收集起来。
安装系统的那些天,老周跟着年轻人一起挖沟埋管。他发现这些管子上全是细密的小孔,水顺着孔慢慢渗进沙里,既不浪费,又能刚好浇到树根。更神奇的是,系统还连着光伏板的蓄电池,晚上能自动监测土壤湿度,缺水了就自动补水。一个月后,新的沙棘嫩芽冒了出来,光伏板的发电量也恢复了正常。李博士告诉他,这套系统让每千瓦电的碳足迹又降了两个百分点。
随着光伏园区越来越大,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回来了。以前出去打工的小儿子,现在成了光伏板的运维员,每天背着工具包在板林间巡查。儿媳妇开了个网店,专卖沙地里种的沙棘果和光伏板下养的土鸡,订单从全国各地飞来。老周的窑洞翻修成了砖房,屋里装上了空调和净水器,这些电器全靠光伏板发的电运转,电费单上的数字常常是零。
去年秋天,来了群特殊的客人,是城里的中学生。孩子们踩着防沙鞋,在光伏板下小心翼翼地观察跳鼠留下的脚印,听老周讲治沙的故事。有个小姑娘问:“周爷爷,您种了这么多树,发了这么多电,是不是很快就能实现碳中和了?” 老周摸着孩子的头,看向远处正在扩建的光伏区,那里新栽的树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队伍。
他想起刚治沙那会儿,最大的愿望是能看到沙子变绿,让娃娃们有地种。现在沙子真的绿了,还生出了 “电”,生出了好日子。李博士说他们正在试验新的光伏材料,转化率更高,还能回收再利用,以后对环境的影响会更小。小儿子则盘算着引进无人机巡检,这样能省下更多人力,还能精准发现故障。
风又吹起来了,不过这次裹挟的不是沙砾,而是沙棘花的清香。老周弯腰摘下一颗红透的沙棘果,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远处的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与成片的绿林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卷。他忽然明白,碳中和从来不是遥不可及的概念,它就藏在每一棵扎根沙地的树苗里,藏在每一块吸收阳光的光伏板上,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手里和心里。
那些曾经被沙子吞噬的日子,如今都变成了林子里的年轮,变成了光伏板上的微光。老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新栽的树苗走去。他知道只要继续种下去、守下去,这片沙窝窝迟早会变成真正的 “零碳绿洲”,而那些关于绿色和阳光的故事,还会有更多人来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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