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漫过旧时光

巷口那株老桂树又开花了。细碎的金粒缀满青枝，像谁把月光揉碎了洒在叶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沾在行人的发梢与肩头，带着清冽又温柔的甜。我总爱在傍晚绕路经过这里，看夕阳把树影拉得修长，听叶片间藏着的雀鸟低鸣，任那缕香气漫进衣领，悄悄裹住一整天的疲惫。

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株桂树。每到花开时节，外婆就会搬来竹椅坐在树下择菜，竹篮里的青菜沾着露水，和桂香混在一起，是独属于秋天的清新。我常蹲在她脚边，仰头看那些小巧的花朵，总觉得它们像天上不小心掉下来的星星，伸手去摘，却只摸到满掌细碎的痒。外婆会笑着把我举起来，让我的指尖能轻轻碰到最低的花枝，那时的桂香似乎更浓些，连呼吸里都带着蜜意。

后来我离开了外婆家，去了更远的城市。那里的街道宽阔整洁，路边种着名贵的香樟与玉兰，却再也寻不到一株桂树。每到秋天，我总会想起外婆家的桂香，想起那些被花香浸润的午后。我曾在网上搜索过桂花的图片，可屏幕里的色彩再鲜亮，也不及记忆中那抹金黄的万分之一；我也曾买过桂花味的香薰，可空气中的香气再浓郁，也少了几分自然的清甜。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外婆家。车子刚拐进巷口，我就闻到了熟悉的桂香。那香气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我心中的褶皱。我快步走到院子里，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细碎的花朵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外婆坐在树下的竹椅上，依旧在择菜，只是头发比记忆中更白了些。“你回来啦，” 外婆笑着抬头，“刚想着等桂花开得再盛些，就给你寄些桂花糖呢。” 我在外婆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桂树的枝干，粗糙的树皮上还留着我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印记。风穿过枝叶，桂花瓣落在外婆的白发上，落在我的手背上，带着一丝微凉的甜。

那天下午，我和外婆一起摘了桂花。她教我如何挑选刚开放的花朵，如何把花瓣从花萼上轻轻剥离，如何在竹筛里晾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外婆一边摘桂花，一边给我讲过去的事，讲她年轻时如何在桂树下和外公相识，讲我小时候如何把桂花塞进衣兜里，结果把衣服染得黄黄的。那些琐碎的往事，在桂香的包裹下，变得格外温暖。摘完桂花后，外婆用新鲜的桂花和白糖熬了桂花糖。厨房里飘着甜香，我站在灶台边，看着外婆搅动着锅里的糖浆，看着金黄色的桂花在糖浆里慢慢舒展，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

离开外婆家的时候，外婆给我装了满满一罐桂花糖，还塞了一小袋晒干的桂花。“想喝桂花茶了，就抓一把泡在水里，” 外婆叮嘱道，“要是想家了，就闻闻桂花的香，就当外婆在你身边了。”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我从车窗里往外看，老桂树的影子渐渐变小，可那桂香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城市后，我把晒干的桂花装进一个玻璃罐里，放在书桌前。每当夜深人静，我翻开书，或是对着电脑敲字时，总会打开玻璃罐，闻一闻桂花的香。那香气带着外婆的温度，带着故乡的记忆，总能让我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一片宁静的角落。有时我会用桂花泡一杯茶，看着小小的花瓣在热水里慢慢绽放，看着茶水渐渐染上淡淡的金黄，轻轻喝一口，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仿佛又回到了外婆家的院子，回到了那些被桂香包裹的旧时光。

桂香是有记忆的吧，不然它怎么能轻易地唤起我心中最柔软的片段？它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头连着我的现在，一头牵着我的过往。它记得外婆的笑容，记得童年的嬉闹，记得那些平凡却温暖的日常。或许在很多年后，当我也白发苍苍，我依然会记得巷口的老桂树，记得外婆家的桂香，记得那些被桂花浸润的时光。

风又起了，窗外似乎也飘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是楼下的桂树开花了吗？还是我的记忆又飘回了那个满是桂香的庭院？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着一丝清凉的甜。夜色渐浓，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而那缕桂香，正轻轻漫过我的心尖，漫过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温柔与想念。这桂香，会一直伴着我走下去吧，伴着我走过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伴着我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住那些最珍贵的温暖。而下次再闻到这桂香时，我又会想起些什么呢？是外婆新熬的桂花糖，还是巷口那株老桂树又添了一圈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