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上的千年：古籍修复师的坚守与传承

泛黄的纸页在空气中轻轻颤动，细微的纤维随着呼吸扬起，落在修复师李砚秋的袖口上。她正用镊子夹起一丝比头发还细的竹纸，小心翼翼地填补着明代刻本《论语集注》上的虫蛀孔洞，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数百年的文字。这样的场景，在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里每天都在发生，一群手艺人用耐心与匠心，将破损的典籍从时间的废墟中打捞出来，让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古籍修复并非简单的修补工作，它需要修复师同时具备历史、文献、化学、美术等多领域知识，每一步操作都需遵循 “最小干预”“可逆性” 等原则，在不破坏原始风貌的前提下，让古籍恢复承载文化记忆的功能。许多人不知道，那些在博物馆橱窗里静静陈列的珍本善本，背后藏着修复师们数月甚至数年的心血，他们用指尖的温度，唤醒了纸张里沉睡的千年时光。

李砚秋从事古籍修复工作已有二十三年，经手修复的古籍超过三百部，其中不乏宋元时期的孤本。她的工作台总是整齐得如同精密仪器实验室，左侧排列着不同目数的砂纸、各种型号的竹镊子和马蹄刀，右侧则放着按比例调配好的糨糊 —— 这种由小麦淀粉和明矾制成的黏合剂，配方源自清代《装潢志》，经过现代科技改良后，既保留了传统黏性，又能防止虫蛀霉变。每次接手新的修复任务，李砚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动手修补，而是坐在古籍旁观察一整天，通过纸张的厚度、纹理、墨色的浓淡，判断古籍的年代、印刷方式，甚至曾经的收藏环境。“每一本古籍都是有生命的，它会用褶皱、霉斑、虫洞告诉我们它经历过什么，” 李砚秋常对徒弟说，“修复师的职责不是改变它的过去，而是帮它理清过往，让它能继续讲述故事。”

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古籍修复行业依然保持着慢节奏的工作模式。修复一页破损严重的古籍，往往需要经过拆页、清洗、去霉、修补、托裱、回装等十几道工序，每道工序都不能有丝毫差错。以清洗工序为例，修复师需要用软毛刷蘸取温度精确到 40℃的去离子水，轻轻擦拭纸页上的污渍，力度轻了无法去除污渍，重了则会损伤纸张纤维。曾经有一本唐代手抄本《金刚经》，因长期存放在潮湿环境中，纸页粘连成块状，李砚秋和团队花了三个月时间，每天用针尖一点点分离粘连的纸页，最终让这本濒临毁灭的典籍重见天日。“最考验耐心的是修补虫洞，” 李砚秋展示着她的工作成果，一张修复后的古籍页面上，密密麻麻的虫洞被填补得严丝合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修补痕迹，“有时候一个不到一毫米的小洞，都要花半小时才能补好，因为要找到和原纸纹理、厚度、颜色完全一致的补纸，还要调整镊子的角度，确保补纸和原纸完美贴合。”

然而，这样精细的工作，面临着传承断层的困境。目前全国从事古籍修复的专业人员不足三百人，其中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占比超过六成，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不到十人。李砚秋所在的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近五年来只招收了两名新员工，其中一名还在工作两年后因无法忍受枯燥的工作节奏选择离职。“年轻人大多耐不住寂寞，” 李砚秋无奈地说，“古籍修复工作不仅辛苦，而且收入不高，刚入行的年轻人月薪只有四千多元，远低于其他行业的同龄人。更重要的是，这个行业需要长期积累，通常要十年才能独立完成简单的修复任务，二十年才能接触核心的珍本修复工作，很多年轻人在看到希望之前就选择了放弃。” 除了人才短缺，古籍修复还面临着原材料匮乏的问题。传统古籍修复使用的竹纸、皮纸，需要采用古法手工制作，而如今掌握这种造纸技艺的工匠越来越少，优质的手工纸价格逐年上涨，一张符合修复标准的清代竹纸，市场价已经超过两百元，这让许多基层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工作陷入停滞。

为了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行业内的老工匠们正在尝试各种创新方式。李砚秋和同事们走进高校开设讲座，用修复过程中的故事吸引学生关注；一些博物馆推出 “古籍修复体验课”，让普通人通过亲手修补模拟古籍，感受这项技艺的魅力；还有修复师利用短视频平台，拍摄修复过程的延时摄影，将原本需要数月完成的修复工作浓缩成几分钟的视频，让更多人了解古籍修复的价值。去年，李砚秋带的徒弟王玥，尝试用 3D 扫描技术建立古籍破损模型，通过计算机模拟修复方案，再结合传统手工技艺进行修补，这种 “科技 + 传统” 的修复方式，不仅提高了工作效率，还吸引了不少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前来学习。“传承不是守旧，” 王玥说，“我们既要守住‘修旧如旧’的传统原则，也要学会用现代科技解决传统修复中的难题，这样才能让古籍修复技艺适应新时代的需求。”

在国家图书馆的地下库房里，存放着超过十五万册待修复的古籍，这些典籍有的因虫蛀只剩下残缺的纸页，有的因火灾、水灾变得面目全非，它们静静地躺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等待着修复师的拯救。李砚秋每次走进库房，都会在这些古籍前驻足良久，仿佛在与千年的文明对话。“我这辈子能修复的古籍不过几百部，还有太多典籍在等待帮助，” 李砚秋的眼神中既有遗憾，也有坚定，“但我相信，只要有人愿意坚守，愿意把这项技艺传下去，总有一天，这些沉睡的典籍都会重新醒来，继续讲述属于它们的故事。” 而那些正在成长的年轻修复师，是否能接过前辈手中的镊子，在快节奏的时代里，守住这份慢下来的匠心？当科技与传统不断碰撞融合，古籍修复这项古老的技艺，又将迎来怎样的未来？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修补中，藏在每一代修复师的坚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