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和袖口都起了细密的球，像撒了把碎雪。每次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它粗糙的针织纹理，心脏总会轻轻颤一下，仿佛瞬间跌回十二岁的冬天。那时我刚上初中，第一次离开家到县城住校，临行前母亲把这件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书包，说山里风大，早读时套在校服里暖和。我当时嫌它颜色老气，针脚也不够精致，偷偷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才不情愿地翻出来。
穿上身的那一刻，暖意顺着领口往脖子里钻，贴着皮肤的地方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课间跑操时，同学们穿着清一色的薄校服缩着脖子，只有我裹着这件略显臃肿的毛衣，在寒风里走得格外安稳。后来才知道，母亲为了赶在开学前织好它，每天晚上等我睡熟后，就坐在客厅的台灯下，一针一线地勾织。有次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她低头绕线的身影，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墙上像幅安静的画。
那件毛衣的针脚其实并不规整，靠近袖口的地方还能看到几处细微的跳线。母亲总说自己手笨，年轻时连纽扣都缝不好，为了织这件毛衣，她特意去邻居家请教了好几次，还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编织符号。有次我指着毛衣上一处歪歪扭扭的花纹笑她，她却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说这是特意织的 “平安结”，歪一点才显得特别。现在想来，那些不完美的针脚里，藏着的全是她小心翼翼的疼爱。
初中三年，这件毛衣陪我走过了无数个寒冷的日子。早读时我把它套在里面，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手里捧着课本，心里却暖得发烫；晚自习后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月光洒在毛衣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影子都变得格外温暖。有一次体育课上，我不小心把毛衣勾破了一个小洞，回家后急得直哭，母亲却笑着说 “没关系”，第二天就拿着针线坐在阳光下缝补。她用同色的毛线在破洞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从那以后，我反而更爱穿这件毛衣了，总觉得那朵梅花是独属于我的小秘密。
后来我升上高中，去了更远的城市，衣服也渐渐多了起来，这件旧毛衣就被我收进了衣柜。有一年冬天回家，我无意间翻到它，试着穿了穿，竟然还能合身，只是领口有些松垮，袖口也磨得发亮。母亲看到了，笑着说 “没想到还能穿”，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天晚上，我穿着这件毛衣坐在沙发上和她聊天，她絮絮叨叨地说起我小时候的事，说起织毛衣时漏掉的针脚，说起我第一次穿上毛衣时开心的模样。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屋里的暖气很足，我靠在母亲身边，闻着毛衣上熟悉的阳光味道，突然觉得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去年冬天，我把这件毛衣带到了自己工作的城市。有次加班到深夜，走出办公楼时，寒风一下子就灌进了衣领。我想起衣柜里的旧毛衣，回家后立刻找出来穿上。熟悉的暖意包裹着身体，仿佛母亲就在身边，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烟消云散。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毛衣上的梅花依旧清晰，只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小女孩了。这些年，我买过很多件毛衣，有的材质昂贵，有的款式新颖，却没有一件能像这件旧毛衣一样，让我感到如此踏实和温暖。
前几天整理衣柜，朋友看到这件起球的旧毛衣，好奇地问我为什么还留着。我没有多说，只是把毛衣轻轻抚平，叠好放回原处。有些东西，看似普通，却承载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它或许不够精致，或许早已过时，却像一盏灯，在每个寒冷的日子里，为我照亮回家的路，也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总有人在原地牵挂着我。
现在，这件旧毛衣依然躺在我的衣柜里，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母亲坐在台灯下织毛衣的身影，想起那些被暖意包裹的日子。有时候我会想，等将来我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为他织一件毛衣，把所有的爱都藏进细密的针脚里？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他也会把这件毛衣珍藏在衣柜深处，在某个寒冷的夜晚，穿上它，就能感受到来自家人的温暖？
这件起球的旧毛衣，就像一段不会褪色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它见证了我的成长，也承载着母亲的爱，无论时光如何变迁，只要想起它，我的心里就会充满暖意。或许有一天，它会变得更加破旧，甚至无法再穿，但我知道，它永远不会被我丢弃，因为它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我与母亲之间，一段最珍贵的牵挂。下次回家，我想带着这件毛衣，让母亲再看看，告诉她，她织的毛衣，至今还在温暖着我的冬天，那里面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再次翻开衣柜，看到这件旧毛衣时，又会想起哪些关于爱与温暖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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