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目光总会先落在角落里的老藤椅上。它歪斜地倚着斑驳的土墙,藤条间积着薄薄一层灰,却依然能看出当年棕褐色的油亮光泽。那是外婆亲手编的藤椅,从记事起就陪着我长大,椅背上还留着我小时候用蜡笔涂画的歪扭线条,像一串永远解不开的绳结,拴着我心底最软的时光。
记得每个夏日的午后,阳光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在藤椅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外婆会把洗干净的西瓜切成小块,用竹篮盛着放在藤椅旁的矮凳上,自己则坐在另一张小板凳上,拿着蒲扇轻轻为我扇风。我总爱蜷缩在藤椅里,把脚丫搭在椅扶手上,一边啃着甜丝丝的西瓜,一边听外婆讲过去的故事。她的声音像老槐树的年轮,缓慢又温柔,那些关于田间劳作、邻里互助的小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有时我听得入了迷,西瓜汁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外婆就会掏出藏在围裙口袋里的手帕,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拭,指尖划过皮肤时,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藤椅的扶手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那是我七岁那年留下的印记。那天我拿着刚买的风车在院中奔跑,不小心被门槛绊倒,风车的木柄正好撞在藤椅扶手上。我以为外婆会责怪我,吓得哇哇大哭,没想到她只是蹲下来检查我的膝盖,柔声说:“没事没事,藤椅结实着呢,这点小伤不算啥。” 后来她用布条把裂痕缠了又缠,每次我看到那道缠着布条的裂痕,就会想起外婆温柔的眼神,心里暖暖的。
随着年岁渐长,我去城里读书的时间越来越多,每次离开家,外婆都会坐在藤椅上目送我远去。她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藤椅却像一座温暖的灯塔,牢牢地守在故乡的土地上,等着我归来。有一次放寒假回家,我刚推开院门,就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打盹,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藤椅周围堆着我爱吃的红薯干和花生。听到动静,她猛地睁开眼,看到是我,立刻笑着站起来,手脚却不如从前灵活,差点被藤椅的腿绊倒。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才发现她的腰已经有些佝偻,走路也需要拄着拐杖了。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时光不仅在藤椅上留下了痕迹,也在悄悄带走外婆的青春。
去年秋天,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有一天,她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想再坐一次藤椅,看看院中的老槐树。” 我赶紧把藤椅搬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她靠在藤椅上,眼神望着窗外的老槐树,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说:“当年编这藤椅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抱着我的腿要糖吃呢。” 说着,她用手比划着我小时候的身高,声音渐渐变得沙哑。我强忍着眼泪,握着她冰凉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藤椅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仿佛也在回忆那些温暖的时光。
如今,外婆已经离开我三个月了,老藤椅依然静静地放在堂屋的角落里。每次回到老家,我都会坐在藤椅上,仿佛还能闻到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听到她温柔的话语。有时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我总会觉得,那是外婆在跟我说话,她从未真正离开,只是化作了院中的风、树上的叶,或是藤椅上那道缠着布条的裂痕,永远守在我身边。我轻轻抚摸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当年编藤椅时的温度。
院中的老槐树又开始发芽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耳边似乎又传来外婆的声音,她在叫我的小名,问我要不要吃刚煮好的红薯。我回头望去,堂屋的门轻轻晃动,却再也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藤椅依然结实,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坐在上面缝补衣物、讲故事的人了。风轻轻吹过,藤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又像是在安慰我,只要记忆还在,外婆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不知道这把老藤椅还能陪伴我多久,也不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还会有多少温暖的回忆与它相关,但我知道,它承载的不仅是外婆的爱,还有我对故乡、对童年最深的眷恋,这份眷恋会像藤椅上的藤条一样,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永远不会消散。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