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衣柜时，指尖突然触到一片粗糙却柔软的织物。抽出来展开，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毛衣，袖口和下摆都起了细密的球，领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奶渍 —— 那是十年前我打翻热牛奶时留下的印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针脚上，那些歪歪扭扭却格外紧实的针脚，像极了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时，微微颤抖却始终稳健的手。
这件毛衣是外婆亲手织的。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我刚上初中，每天清晨要骑着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去学校。外婆听说学校没有暖气，便从箱底翻出积攒多年的毛线团，每天吃完晚饭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织毛衣。我写作业时总爱回头看她，昏黄的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白的发丝垂在毛线团上，手指翻飞间，藏青色的毛线渐渐勾勒出毛衣的形状。她的膝盖上总放着一个装着顶针的小竹篮，织累了就取下顶针揉揉手指，再拿起毛线针继续，偶尔会抬头问我：“袖口要织得宽松些吗？这样写字的时候不勒胳膊。”
有次我半夜起床上厕所，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轻轻推开门，看见外婆趴在毛线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织完的毛衣，毛线针掉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毛线针，才发现她的手指上贴着好几片创可贴，有的已经被毛线勾破，露出里面泛红的伤口。原来她为了赶在降温前把毛衣织好，每天都织到后半夜，手指被毛线针磨破了也舍不得停下来。
第二天早上，外婆像往常一样把热牛奶和包子放在桌上，只是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红血丝。我捧着牛奶杯，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拿出来，轻声问：“外婆，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起得早了点。你快吃饭，不然上学要迟到了。” 那天放学回家，我看见那件藏青色毛衣已经放在了我的床头，领口处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然不算精致，却看得出来格外用心。
穿上这件毛衣的那天，气温骤降到零下五度。我裹紧毛衣骑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吹过，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毛衣的领口和袖口都软软的，贴在皮肤上特别舒服，就像外婆的手轻轻抱着我。到了学校，同桌盯着我的毛衣看了半天，羡慕地说：“你这件毛衣真好看，是买的吗？” 我骄傲地摇摇头：“这是我外婆织的，她织了好久呢。” 那天一整天，我都把下巴埋在毛衣的领口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香，心里暖烘烘的。
后来我上了高中，开始住校。每次放假回家，外婆都会拉着我试穿她新织的毛衣，有粉色的、灰色的、浅紫色的，每一件都带着不同的花纹。她总说：“商场里的毛衣再好看，也不如我亲手织的暖和，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领口，什么样的袖口。” 可那时候的我，总觉得外婆织的毛衣样式不够时尚，和同学身上的名牌毛衣比起来显得有些土气。有一次，外婆兴奋地拿出一件织了半个月的白色毛衣，让我试穿，我却皱着眉头说：“外婆，这颜色太浅了，容易脏，而且款式也太老了，我不想穿。”
我永远忘不了外婆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毛衣慢慢垂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落。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的最底层，低声说：“好，不喜欢就算了，那我下次织个别的款式。” 那天晚上，我听见外婆在房间里偷偷叹气，心里突然特别后悔。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想说声对不起，却又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我才知道，那件白色毛衣，外婆为了找这种柔软的羊绒线，跑了好几个菜市场的毛线店，每天织到手指发麻，就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拒绝过外婆织的毛衣。每次她拿出新织的毛衣，我都会立刻穿上，笑着说：“真好看，外婆你织得越来越好了。” 她听了总会笑得合不拢嘴，像个得到表扬的孩子一样，忙着给我整理衣领，嘴里念叨着：“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下次你想要什么颜色，外婆再给你织。” 其实我知道，那些毛衣的款式或许真的不够时尚，但每一针每一线里，都藏着外婆对我满满的爱，那是任何名牌毛衣都比不了的温暖。
去年冬天，外婆因为身体不好，住进了医院。我收拾东西去医院陪她时，特意带上了那件藏青色的旧毛衣。在医院的日子里，每当我觉得难过或者担心的时候，就会把毛衣拿出来摸一摸，感受着上面熟悉的质感，仿佛外婆还在我身边一样。有一天，外婆清醒的时候，看着我手里的毛衣，轻声说：“这件毛衣，你还留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扔了呢。” 我把毛衣贴在脸上，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外婆，这是你给我织的第一件毛衣，我怎么会扔呢？我要一直留着，留到我老了，还要给我的孩子看，告诉他们这是太外婆织的毛衣。”
外婆出院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织毛衣了。她的手指变得更加不灵活，连拿筷子都有些费劲。有一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以前织毛衣用的毛线筐，眼神里满是怀念。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外婆，以后我给你织毛衣好不好？我学着织，织一件最暖和的毛衣给你穿。” 她笑着摇摇头：“不用不用，你工作忙，别浪费时间。我现在有你买的羽绒服，比毛衣暖和多了。” 可我知道，她不是不需要，而是不想让我麻烦。
现在，那件藏青色的旧毛衣依然放在我衣柜的最深处。每次换季整理衣服，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晒一晒，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去。毛衣的颜色虽然越来越浅，针脚也有些松动，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的样子，想起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想起她给我试穿新毛衣时的笑容。这件旧毛衣，就像一个温暖的时光宝盒，装着我和外婆之间最珍贵的回忆，也装着她对我沉甸甸的爱。
有时候我会想，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也要亲手给孩子织一件毛衣。不需要多么精致的花纹，也不需要多么时尚的款式，只要像外婆当年那样，一针一线都织进满满的爱。然后我会告诉孩子，这件毛衣和太外婆织的那件旧毛衣一样，都是世界上最暖和的衣服，因为里面藏着家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感。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的孩子整理衣柜时，会不会也像现在的我一样，在摸到那件毛衣时，心里涌起一阵暖暖的感动，想起曾经有人为他付出的那些温柔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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