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记：漫夜里的星子坠落人间

暮色像浸了墨的纱，一点点漫过黛色的山尖，将整片竹林裹进温柔的昏暗中。风穿过叶隙时携着晚露的凉，拂过草叶的声响里，忽然跃出几点微弱的光。那光并非月光的清辉，也不是灯盏的暖黄，是带着生命温度的闪烁，像谁不小心撒在夜里的星子，轻轻巧巧落在了人间。它们就是萤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夏夜里开始一场无声的迁徙，从竹根下的腐叶堆，到溪边的菖蒲丛，每一次起飞都带着细碎的光痕，仿佛要在墨色的画布上，绣出最柔软的图案。

记不清第一次见萤火是在几岁，只记得外婆家的老院落在山脚下，每到七月，晚饭过后的庭院总会被这些小生灵造访。我曾搬着小板凳坐在门槛上，看它们绕着老槐树打转，有的停在晒衣绳的棉布上，把白色的衣角染成流动的银；有的钻进墙角的牵牛花，让紫色的花瓣里盛着一捧细碎的星。外婆说，萤火是草木的魂，是夏天把多余的光，都酿成了会飞的灯。那时不懂这话里的诗意，只觉得伸手去抓时，它们会从指缝间溜走，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暖，像梦里碰见过的童话，醒来后只剩指尖的痒。

后来在城市里生活，霓虹把夜空染成橘红色，再也见不到那样成片的萤火。偶尔在公园的湖边遇见一两只，光也显得单薄，像是被困在喧嚣里的孤星，没飞几步就隐入了树影。我才忽然明白，那些年在老院里看见的，不只是萤火，更是一整个夏天的从容 —— 草木慢慢生长，溪水静静流淌，连光都带着不急不躁的温柔，不像城市的灯，总亮得太急，灭得太快。去年夏天回外婆家，老槐树还在，只是晒衣绳上的棉布换成了塑料布，墙角的牵牛花也被整齐的冬青取代。我坐在曾经的门槛上，等了很久，才看见三只萤火从竹林深处飞来，绕着树转了两圈，又慢慢飞走，像是在寻找曾经的同伴，又像是在和旧时光告别。

或许萤火本就是时光的信使，它们带着某个夏天的记忆，在夜里轻轻飞舞，提醒我们那些被遗忘的柔软。我曾在一本旧书里读到，萤火的生命只有短短二十天，它们在黑暗里发光，不是为了照亮前路，而是为了找到彼此。雄萤会用特定的闪光频率发出信号，雌萤看见后便会回应，一来一往间，像是在夜里写情书，每一次闪烁都是一句温柔的告白。想来真是奇妙，这样微小的生命，却把最短暂的时光，都用来编织浪漫。它们不知道自己的光有多微弱，也不知道能否遇见那个回应自己的同伴，只是执着地亮着，像极了人间那些不被看好，却依然坚持的爱恋。

有一年在南方的古镇旅行，夜里沿着青石板路散步，忽然听见溪边传来细碎的 “沙沙” 声。走近了才发现，整片溪岸的芦苇丛里，全是飞舞的萤火。它们有的停在芦苇的穗子上，让白色的绒毛变成缀满星光的伞；有的贴着水面飞，把倒影揉碎成一片流动的银；还有几只落在我的袖口，光透过布料渗出来，像别在衣服上的小灯。那一刻，时间仿佛慢了下来，溪水的流淌声、虫鸣声、还有萤火翅膀振动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首温柔的夜曲。我站在原地，不敢挪动脚步，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光的舞会，也怕打破这转瞬即逝的美好。后来想起那个夜晚，总觉得像是闯入了一场梦，梦里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生活的焦虑，只有满世界的萤火，和一颗被温柔填满的心。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里，或许都住着一只萤火。在那些迷茫的夜里，在那些觉得自己渺小又无力的时刻，它会悄悄亮起来，提醒我们不要放弃。就像小时候在外婆院儿里看见的萤火，哪怕周围一片漆黑，它们依然执着地闪烁；就像古镇溪岸的萤火，哪怕生命短暂，也要把最亮的光留在夜里。或许我们的光，也像萤火一样微弱，但只要一直亮着，总会遇见同样发光的人，总会在黑暗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去年冬天整理旧物，翻出一个玻璃罐，罐子里还留着几根干枯的草叶 —— 那是小时候装过萤火的罐子。记得当时为了留住那些光，我把萤火放进罐子里，盖紧盖子，以为这样就能把夏天留住。可第二天早上打开罐子，里面的萤火都没了动静，只有草叶上还沾着一点微弱的光痕。外婆看见后，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光不是用来关住的，是用来放走的。” 那时不懂，直到后来才明白，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像萤火一样，不能被囚禁，只能被珍藏在记忆里。就像那些逝去的夏天，那些离开的人，那些难忘的瞬间，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会变成心里的光，在需要的时候，悄悄亮起来。

如今又到了七月，城市的夜空依然没有萤火，可我总会在夜里，想起外婆家的老槐树，想起古镇溪岸的芦苇丛，想起那些提着小灯笼的生灵。它们或许不在眼前，却一直在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轻轻飞舞，静静闪烁。或许有一天，我会再回到那个山脚下的老院，坐在门槛上，等一场萤火的归来；或许我会带着心里的那只萤火，在城市的喧嚣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光。而那些曾经见过的萤火，那些被光温暖过的时光，都会变成生命里最珍贵的宝藏，在往后的岁月里，温柔地照亮每一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