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角落里的老藤椅上。它静静卧在斑驳的土墙边,藤条早已褪去最初的浅黄,沉淀成温润的深褐色,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书脊。椅面中央微微凹陷,那是无数个日夜被身体压出的弧度,每一道藤条的缝隙里,似乎还嵌着阳光的碎屑和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小时候总爱黏着外婆,只要她坐在藤椅上,我就会蜷进她怀里。她的蒲扇摇出慢悠悠的风,拂过我汗津津的额头,也拂过藤椅发出的细微声响。那时不懂什么是岁月静好,只觉得闻着外婆衣襟上的烟火气,听着藤条偶尔发出的 “咯吱” 声,连蝉鸣都变得温柔起来。有次我趁外婆做饭,偷偷爬上藤椅,学着她的样子翘起二郎腿,结果重心不稳摔在地上,藤椅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低声嗔怪。外婆闻声从厨房跑出来,不是先看我有没有摔疼,而是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嘴里念叨着 “可别摔坏了我的老伙计”,我却在她转身拿药膏时,看见她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后来我到城里读书,每次离开家,外婆都会坐在藤椅上送我。她的头发渐渐白了,背也慢慢驼了,只有那双眼睛,始终像含着星光,目送我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有一年冬天,我放寒假回家,刚进门就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我的旧毛衣,正一针一线地缝补。藤椅旁边放着一个小火炉,炉子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她的脸颊泛着柔和的红光。“你去年说这件毛衣袖口松了,我想着给你补补,开春穿刚好。” 她抬起头,笑着递给我,我接过毛衣时,指尖触到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带着暖到心底的温度。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城里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给外婆打电话,她总说 “我好得很,你别惦记”,可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外婆经常坐在藤椅上发呆,手里拿着我小时候的照片,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次我突发奇想,想把外婆接到城里住,她却摇了摇头:“我走了,这藤椅怎么办?它陪了我这么多年,离了我,它该孤单了。” 我鼻子一酸,忽然明白,外婆舍不得的不是藤椅,而是藤椅上承载的那些时光,那些与我有关的点点滴滴。
去年秋天,外婆生病住院,我赶回家时,她已经瘦得脱了形。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等我好了,还想坐在藤椅上,给你扇扇子。” 我强忍着眼泪,点头说 “好”,可我知道,外婆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出院后,外婆再也没能坐回藤椅上,她大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只有偶尔精神好的时候,会让我扶着她,站在藤椅旁边看看。藤椅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只是再也没有了主人的温度,藤条间的缝隙里,似乎也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寞。
前几天我又回了趟老家,堂屋里的一切都没变,只是藤椅上盖了一块干净的蓝布。妈妈说:“这是你外婆生前嘱咐的,她说等她走了,要把藤椅好好盖着,别让灰尘弄脏了。” 我走到藤椅旁,轻轻掀开蓝布,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藤椅上,那些深褐色的藤条在光影里交错,像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我所有的回忆。我伸出手,抚摸着椅面中央的凹陷,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曾经的温度,仿佛还能听见她轻轻的呢喃,听见藤条发出的 “咯吱” 声。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了蓝布的一角,也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站在藤椅旁,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与外婆、与藤椅有关的画面:夏日的午后,她摇着蒲扇给我讲故事;冬日的炉火旁,她为我缝补毛衣;村口的拐角,她坐在藤椅上目送我远去……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样在眼前放映,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如今,外婆走了,藤椅还在,它像一位沉默的老友,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我知道,只要藤椅还在,外婆就没有真正离开,她的爱,她的温暖,都会永远藏在藤椅的每一道纹路里,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每当我想起她时,只要触摸到藤椅的温度,就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陪伴。
下次回家,我还要坐在藤椅旁,给它擦一擦灰尘,像外婆以前那样。或许我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藤椅上,听一听,是不是还能听到外婆轻轻的笑声,是不是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毕竟,这藤椅上藏着的,是我半生的暖,是我无论走多远,都永远舍不得丢掉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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