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下班绕路回家，总会经过街角那间旧书店。它不像商圈里的连锁书店那样亮堂，玻璃门上总蒙着层淡淡的灰，门口摆着两个掉漆的木书架，上面堆着几元一本的老杂志和泛黄的小说，却偏偏有种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的魔力。有时候加班到很晚，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远远看见书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心里的疲惫好像都能被悄悄抚平一些。
上周六下午，原本打算去超市买东西，路过书店时发现门居然开着 —— 以前总以为它只在工作日营业。鬼使神差地推开门，风铃 “叮铃” 响了一声，惊得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店主猛地抬起头。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戴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看见我进来，他慢悠悠地说了句 “随便看，别碰坏就行”，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旧报纸。书店里的空气里混着纸张的霉味、淡淡的樟脑球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后来才发现，柜台角落摆着个小小的瓷瓶，里面插着两支快谢了的茉莉花。
书架是那种最老式的木质结构，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里面浅棕色的木头纹理。每一层书架上都没有明显的分类标签，却好像有自己的规律 —— 左边那排架子上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武侠小说，金庸、古龙的作品占了大半，书脊上的图案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能看清侠客仗剑走天涯的身影；中间那排则杂七杂八，有泛黄的课本、掉了封皮的散文集，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明星头像的旧画报，仔细一看，居然是几十年前红极一时的电影演员；最里面的架子最高，得踮着脚才能够到顶层，上面摆着的都是厚厚的精装书，书脊上烫金的字已经氧化发黑，只能勉强辨认出 “百科全书”“世界通史” 之类的字样。
我蹲在武侠小说那排架子前翻找，手指拂过一本本旧书，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质感。突然，一本《射雕英雄传》引起了我的注意 —— 这本书的封面是手绘的，郭靖牵着小红马站在草原上，旁边用蓝色钢笔写着 “送给阿梅，祝你生日快乐”，字迹娟秀，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明信片，正面是西湖断桥的风景，背面写着：“阿梅，我要去外地工作了，这本书你要是看完了，就帮我好好收着，等我回来咱们再一起讨论靖哥哥和蓉儿的故事。” 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但字里行间的温柔却好像能透过纸页传出来。我拿着书走到柜台前，问老爷子这本书多少钱，他抬头看了一眼，说：“这本啊，有人放在这寄卖的，要二十块，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记得好好保存，别把里面的东西弄丢了。”
付完钱，我没有立刻走，而是接着在书店里转悠。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我：“天凉，喝点茶暖暖身子。” 我接过杯子，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茶叶的清香在鼻尖散开。他指着中间那排书架上的旧画报说：“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收集的，那时候没有手机电脑，想看明星就只能买画报，一张能翻来覆去看好几天。” 他拿起一本印着林青霞的画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你看这张，是她演《笑傲江湖》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多年轻啊，现在我都老了，她也该有六十多了吧。” 说着，他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
我问老爷子，这家书店开了多久了。他想了想，说：“得有三十年了吧，我年轻的时候就在这摆摊卖旧书，后来攒了点钱，就租了这个小门面。那时候这条街可热闹了，两边都是小商铺，卖零食的、修鞋子的、裁衣服的，一到晚上人挤人。现在不行了，好多店都关门了，年轻人都喜欢去大商场，没人愿意来这种小地方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也挺好，留下来的都是老顾客，有时候他们会把家里的旧书拿来寄卖，有时候就过来坐一会儿，喝杯茶，聊聊天，就像老朋友一样。”
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又响了，进来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散文集那排架子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城南旧事》，递给老爷子：“爷爷，这本书我看完了，还您。” 老爷子接过书，翻了翻，说：“怎么样，好看吗？” 小姑娘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好看！英子太可爱了，我最喜欢她和妞儿的故事，就是最后她们分开的时候我都哭了。” 老爷子笑着说：“哭了就对了，好故事就是能让人跟着伤心跟着笑。你这次想借什么书？”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借那本《繁星・春水》，同学说里面的诗特别温柔。” 老爷子从架子上抽出那本书，递给她：“拿去吧，记得早点还，别耽误了下一个想看的人。”
小姑娘走后，老爷子跟我说，这孩子家就住在附近，每个周末都会来借一本书，已经坚持两年了。“现在的小孩都喜欢看漫画、玩游戏，愿意看这种老书的不多了，这丫头是个例外。”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有时候她还会跟我分享书里的故事，说里面的句子写得多好，其实我好多字都认不全了，但听她讲，就觉得特别有意思。”
我在书店里待了快两个小时，手里的热茶换了两杯，也听老爷子讲了不少关于书店的故事。有顾客把传家宝一样的旧书放在这寄卖，就为了找个懂它的人；有情侣在书店里相识，后来结婚的时候还来送了喜糖；还有在外地上学的学生，每次放假回来都会来书店转一圈，说这里有小时候的回忆。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却都带着生活的温度，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串起了这间旧书店的岁月。
临走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木书架，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门洒在上面，给那些旧书镀上了一层金边。老爷子送我到门口，说：“以后有空就来坐坐，别总想着买东西，进来喝杯茶、翻翻书也挺好。” 我点点头，跟他说了再见，心里却在想，下次再来的时候，要不要把家里那本珍藏多年的《小王子》带来寄卖，说不定也能在这里遇到一个懂它的人，听它讲一讲我和它之间的故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拿着那本《射雕英雄传》，明信片还夹在书里，轻轻一翻就能看到。风吹过，带来了街边小吃的香味，也带来了远处商场里传来的音乐声，可我却总想起书店里的暖光、淡淡的茶香，还有老爷子慢悠悠的话语。或许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能让我们慢下来，在旧书的纸页间，找到那些被遗忘的温柔与感动。不知道下次再去的时候，会不会遇到那个借《繁星・春水》的小姑娘，会不会听到更多关于这间旧书店的故事，又会不会有新的旧书，带着新的秘密，来到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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