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表匠的最后一块怀表

巷子深处的 “时光匠铺” 总飘着淡淡的松节油香气，木质橱窗里陈列的钟表摆着不同姿势，有的指针停在某个春日午后，有的还在固执地追赶当下。老周师傅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放大镜架在鼻梁上，指尖捏着比米粒还小的齿轮，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铺子开了四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他修过的钟表能从巷头排到巷尾，却唯独对抽屉里那只黄铜怀表束手无策。

那是三个月前，一位老太太拄着拐杖来的。她裹着藏青色头巾，递怀表时手有些抖，说这是老伴留下的念想，当年两人定情时，他用攒了半年的工钱买的。怀表壳子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 “1958.10.2”，打开后里面贴着张泛黄的小照片，年轻男女对着镜头笑得腼腆。老周接过时，指腹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给妻子递过第一块亲手修好的手表。

老太太走后，老周把怀表放在特制的丝绒盒子里，每天开工前都会拿出来看看。怀表的机芯已经严重锈蚀，几个关键齿轮断了齿，最麻烦的是游丝，细得像蛛丝，稍微用力就会绷断。他翻遍了铺子角落的铁皮箱，里面装着几十年攒下的旧零件，从民国时期的座钟零件到八十年代的电子表配件，却没找到能匹配这只怀表的零件。

有天傍晚，隔壁面馆的王老板来修闹钟，看见老周对着怀表叹气，凑过来看了看说：“上周我去乡下收老家具，好像在一个旧货摊上见过类似的怀表，就是不知道还在不在。” 老周眼睛一亮，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工具箱，坐最早一班中巴车去了乡下。辗转找了三个村子，终于在一个晒谷场边的旧货摊前，看到了一只和那只怀表款式相似的旧怀表。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说这是他父亲当年在供销社当售货员时留下的，开价五百块。老周没还价，当场掏钱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往回赶。

回到铺子，老周立刻把新买的怀表拆开，取出能用的齿轮和游丝，开始一点点修复那只承载着回忆的怀表。他戴着老花镜，左手扶着放大镜，右手捏着镊子，把细如发丝的游丝慢慢装回机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工作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一点气流就会让游丝错位。修到最关键的一步时，巷口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他手一抖，镊子差点碰到游丝，吓得他赶紧停下，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就这样修了整整一个星期，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铺子里的台灯总是最后一个熄灭。第七天傍晚，当他把最后一个零件装好，轻轻转动怀表的发条时，“咔嗒” 一声轻响，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 “滴答” 声。老周盯着指针，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老太太递怀表时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年轻时和妻子一起在灯下修表的日子，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回忆，好像都随着这 “滴答” 声慢慢回来了。

他把怀表擦得锃亮，小心翼翼地放进丝绒盒子里，准备第二天给老太太送过去。当晚关铺子时，他特意把那只修好的怀表放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让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它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巷子口桂花树的香气，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老周提着丝绒盒子去老太太家。走到楼下时，却看见老太太家的门贴着封条，邻居说老太太前几天突发心脏病，已经走了。老周站在原地，手里的盒子突然变得很重，他想起老太太那天说的话：“我就想再听听这怀表的声音，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丝绒盒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没有把怀表带走，而是托邻居转交给老太太的儿子，让他把怀表和老太太葬在一起。回到铺子，老周把那只从乡下买来的怀表零件收拾好，放进铁皮箱最底层。那天他没开工，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橱窗里空荡荡的位置，发呆了很久。

后来，巷子里的人发现，“时光匠铺” 的营业时间变短了，老周师傅偶尔会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杯热茶，看着巷口人来人往，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怀念。有人来修表，他还是会认真对待，但再也没见过他像修复那只怀表时那样专注。铺子的橱窗里，多了一个空的丝绒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路过的人问起，老周只是笑着说：“里面装着一段没说完的时光。”

有天下午，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路过铺子，指着橱窗里的丝绒盒子问：“爷爷，这里面原来放的是什么呀？” 老周低头看着小姑娘好奇的眼睛，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时光的温度：“里面放着一块怀表，还有一个关于等待和回忆的故事。你长大以后就会知道，有些东西就算不在眼前了，只要心里记着，就永远不会消失。”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走了，老周看着她的背影，又抬头望向巷口，阳光正好，落在橱窗的丝绒盒子上，好像在轻轻诉说着那些被时光珍藏的故事。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小姑娘会不会也遇到一件承载着回忆的物件，会不会也想起巷子里这位老钟表匠和他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