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外婆老房子的木门时，最先撞进鼻腔的不是尘埃的味道，是樟木特有的清苦香气。那只立在衣柜角落的樟木箱，像个沉默的老者，守着满箱的旧时光，也守着我童年里最柔软的片段。箱子表面的红漆已经斑驳，边角处被岁月磨出浅褐色的木纹，铜制的搭扣上覆着薄薄一层绿锈，却依然能在开合时发出 “咔嗒” 一声脆响，像是在跟我打招呼，又像是在叹息 —— 原来已经这么多年了。
我总记得小时候，外婆会在阳光好的午后，把樟木箱搬到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她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里面铺着的蓝布帕子上，整齐叠放着她年轻时的衣裳、我出生时穿的小棉袄，还有用红绳系着的一沓沓旧照片。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外婆银白的发梢上，也落在那些带着温度的旧物上，连空气中的樟香都变得温柔起来。
有件淡紫色的斜襟旗袍，是外婆二十岁那年外公送她的定情物。布料已经有些发脆，领口处绣着的缠枝莲纹样却依旧清晰，针脚细密得像是把当时的欢喜都一针一线缝了进去。外婆说，当年外公在镇上的布店挑了半个月，才选中这块杭绸，又托了最好的绣娘，赶在他们订婚那天送过来。“你外公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总把我的喜好放在心上。” 说这话时，外婆的手指轻轻蹭过旗袍的领口，眼神里的温柔像是能溢出来，连眼角的皱纹都变得柔软了。
箱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用粗布缝的小布袋，里面装着我小时候掉的第一颗乳牙。布袋上歪歪扭扭绣着我的小名，是外婆戴着老花镜，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才绣好的。我记得那天我哭着拽着外婆的衣角，说牙齿掉了就长不出来了，以后再也不能啃苹果了。外婆蹲下来，用她粗糙的手掌擦掉我的眼泪，说：“傻丫头，掉了乳牙才能长新牙，以后能啃更大的苹果呢。” 她把那颗小小的牙齿洗干净，用红绳系好，放进这个小布袋里，说要替我好好收着，等我长大了再还给我。后来我真的长大了，能啃动最大的苹果了，可外婆却再也不能蹲下来替我擦眼泪了。
去年整理外婆的遗物时，我又打开了这只樟木箱。樟香依旧浓烈，只是箱子里的物件都蒙上了一层薄尘。我把那件淡紫色旗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摊在阳光下晾晒，风一吹，旗袍的衣角轻轻飘动，像是外婆当年站在院子里，对着我笑的样子。我又摸到了那个装着乳牙的小布袋，解开红绳，那颗小小的牙齿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小了。那一刻，我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掉了牙就害怕的小女孩，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会用粗糙的手掌擦掉我的眼泪，告诉我 “以后能啃更大的苹果” 了。
这些年我搬了好几次家，扔掉了很多旧东西，唯独这只樟木箱，我一直带着。它就放在我卧室的角落，不常打开，却像是外婆一直在我身边。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坐在箱子旁边，闻着淡淡的樟香，想起外婆在梧桐树下晒衣物的样子，想起她给我讲过去的故事时温柔的声音，心里就会变得暖暖的。我知道，箱子里装的不是旧衣物、旧照片，是外婆对我的爱，是外公和外婆之间的深情，是那些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不会消失的时光。
前几天，我把女儿带到樟木箱前，她好奇地摸着箱子上的铜搭扣，问我：“妈妈，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呀？” 我打开箱子，把那件淡紫色旗袍拿给她看，告诉她这是太外婆年轻时的衣服，告诉她太外婆是个很温柔的人，曾经把妈妈掉的乳牙都好好收着。女儿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摸了摸旗袍的纹样，说：“太外婆好厉害呀，绣得真好看。” 我看着女儿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这只樟木箱里的故事，还没有结束。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暖，会像樟木的香气一样，一直萦绕在我们身边，陪着一代又一代人，慢慢走下去。
只是不知道，等女儿长大以后，再打开这只樟木箱时，会不会也像我当年一样，想起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想起那些藏在旧物里的温柔与牵挂？会不会也在某个深夜，因为闻到熟悉的樟香，而突然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人，把她的欢喜与疼爱，都悄悄藏在了这只旧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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