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蓝丝绒,缓缓漫过村口的老槐树。蝉鸣渐渐低下去时,第一只萤火便提着灯笼从芦苇丛里钻出来了。它翅尖沾着露水的凉,尾端的光在暮色里轻轻晃,像谁不小心从银河里抖落的星子,坠在人间的夏夜酿成了暖。
我总爱搬着竹凳坐在奶奶的院坝里,看那些小小的光点在栀子花丛间穿游。它们不慌不忙,时而停在半开的花瓣上,把素白的栀子染成朦胧的琥珀色;时而绕着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打转,让衣角的碎花在微光里轻轻摇晃。奶奶坐在藤椅上择菜,银白的发丝垂在鬓边,偶尔有萤火落在她的发梢,像别了枚会呼吸的珍珠。

幼时总以为萤火是有灵性的。某个闷热的傍晚,我蹲在墙角哭,因为弄丢了母亲缝在衣襟上的布扣。眼泪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里,忽然有两点微光飘过来,停在我沾了泥的手背上。它们的光很软,像极了母亲哄我时温温的手掌,我盯着那抹亮,竟忘了继续抽噎。后来才发现,那两只萤火一直绕着我脚边的草叶飞,直到奶奶举着煤油灯寻来,它们才缓缓飞向院外的稻田。
乡村的夏夜里,萤火总与星光相映。记得有次跟着祖父去田埂上看水,他背着竹篓,我攥着他的衣角。月光把稻穗照得泛着银辉,风一吹,便有细碎的光从稻叶上滚落。忽然间,整片稻田都亮了起来,无数只萤火从稻丛里飞出来,有的停在稻穗上,有的绕着我们的脚踝打转,还有的往夜空里飞,像是要顺着月光爬到星星上去。祖父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掏出蒲扇轻轻扇着,说:“这些萤火啊,是田埂的魂,守着这片地,也守着咱们的日子。” 那时我不懂祖父的话,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像梦里的仙境,便伸手去抓,可指尖刚碰到那点微光,它便轻轻散开,落在另一片稻叶上,依旧亮着。
后来我离开乡村去城里读书,便很少再见到萤火了。城市的夜晚被路灯和霓虹占满,霓虹闪烁,却照不亮心里的某个角落。有次夏天回老家,特意在傍晚去田埂上走,可稻田大多种上了果树,连曾经的芦苇丛也不见了踪影。我站在曾经和祖父看水的地方,风里没有了稻穗的清香,只有远处工地传来的机器声。正当我有些失落时,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我慢慢走过去,发现是一只萤火,它孤零零地飞着,时而停在叶片上,像是在寻找什么。我蹲下来看了很久,直到它飞向远处的树林,那点微光才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去年夏天,我带着小侄女去郊外的湿地公园。傍晚时分,公园里忽然亮起了许多萤火,它们绕着湖边的芦苇飞,有的停在荷花苞上,有的落在游步道的栏杆上。小侄女兴奋地拉着我的手跑,嘴里喊着:“姑姑,你看星星掉下来了!” 她伸手去追那些萤火,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幼时的自己,想起奶奶院坝里的栀子花香,想起祖父田埂上的稻穗,还有那些藏在微光里的旧时光。原来,萤火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在夏夜里亮着,守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回忆。
此刻,我坐在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可我眼前却浮现出乡村夏夜的萤火。它们不是转瞬即逝的光,而是藏在岁月里的暖,是童年的印记,是故乡的温柔。或许在某个夏夜里,当风里传来熟悉的草木清香时,那些萤火还会提着灯笼,从记忆里飞出来,落在我的窗台,告诉我,那些旧时光从未走远。那么,下一个夏夜,你是否也会在某个角落,遇见那点熟悉的微光,想起某段藏在微光里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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