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织着星光的旧毛衣

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袖口和下摆都起了细密的球，像撒了把碎盐。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那片柔软的瞬间，总会有股温热的气流从心底涌上来，裹着阳光的味道，还有外婆坐在藤椅上绕毛线的身影。

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是某个冬日的傍晚，放学回家时远远看见外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忙碌。她戴着老花镜，手里的毛线针在暮色里翻飞，银闪闪的针尖挑着米白色的线，像两只穿梭的蝴蝶。我蹦跳着跑过去，扯着她膝盖上摊开的毛线团问：“外婆，这是给我的吗？” 她笑着把我拉到身边，用没拿针的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带着毛线的暖意：“等天冷了，穿这个就不冻脖子啦。”

后来才知道，这件毛衣耗费了外婆整整三个月的零碎时光。她总在清晨做完家务后，搬着藤椅坐在窗边织一会儿；午间我午睡时，她会坐在床沿，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继续；就连晚上家人看电视时，她的手也没闲着，毛线针碰撞的 “嗒嗒” 声，和电视里的声响揉在一起，成了那段日子最安稳的背景音。

有次我半夜醒来，看见客厅还亮着灯。悄悄走过去，发现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微微低着，老花镜滑到了鼻尖。电视已经关了，只有壁灯的暖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毛线团滚到了脚边，她没察觉，只是专注地盯着针脚，手指偶尔会揉一下眼睛。我走过去拉她的衣角：“外婆，怎么还不睡呀？” 她吓了一跳，看清是我后，赶紧把毛衣拢了拢，笑着说：“快好了，等织完这个袖子，你就能穿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客厅里断断续续的 “嗒嗒” 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暖又酸。

毛衣织好那天，正好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外婆把毛衣递到我手里，眼里满是期待：“快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我赶紧套上，毛线贴在皮肤上，软软的，带着外婆身上的味道。袖子刚好到手腕，领口不松不紧，连下摆的弧度都刚刚好。外婆围着我转了两圈，伸手把我衣领理了理，又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正好，明年还能再穿一年。” 那天我穿着新毛衣去学校，同学们都围着我看，有人问：“这是你妈妈买的吗？真好看。” 我骄傲地说：“是外婆织的，我外婆最厉害了。”

那件毛衣陪我度过了两个冬天。第一年冬天，我穿着它在雪地里堆雪人，雪球蹭到毛衣上，留下一个个湿印子。回家后外婆赶紧帮我脱下来，用温水泡着洗，一边洗一边说：“慢点玩，别把毛衣弄破了。” 第二年冬天，我长高了一些，毛衣的袖子短了一截，下摆也有点紧了。外婆把毛衣拿过去，在袖口和下摆处各接了一段浅灰色的毛线，还在领口处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她说：“这样又能穿了，等明年你再长高，外婆再给你织件新的。”

可我再也没等到外婆织的新毛衣。第三年秋天，外婆生病住院了。我去医院看她时，她还拉着我的手说：“等我出院了，就给你织件蓝色的毛衣，你不是说想要件蓝色的吗？” 我忍着眼泪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帮她掖了掖被角：“外婆，你先好好养病，毛衣我不着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去医院陪外婆，她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会跟我说起织毛衣的事，说要选哪种毛线更软，要织什么样的花纹；糊涂的时候，她会把我错认成妈妈，拉着我的手问：“孩子的毛衣织好了吗？别让她冻着。”

外婆走的那天，天气很冷。我在整理她的东西时，发现衣柜里放着一团蓝色的毛线，还有几根没拆封的毛线针。那团毛线，正是我之前跟外婆说过喜欢的颜色。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始织。我抱着那团毛线，坐在外婆的藤椅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毛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后来，那件米白色的旧毛衣，我再也没穿过。不是不想穿，是舍不得。我把它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深处，上面压着外婆织毛衣时用的老花镜和那团蓝色的毛线。每年冬天，我都会把它拿出来晒一晒，阳光落在毛衣上，那些起球的地方好像也变得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去年冬天，我整理旧物时，发现毛衣的领口处开了个小口子。我学着外婆的样子，找来了针线，想把口子缝好。可针脚歪歪扭扭的，怎么也缝不好。手指被针扎破了，渗出一点血珠，落在毛衣上，像一朵小小的红梅。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外婆当初给我缝补毛衣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巧，针脚又细又匀，从来不会扎到手。我抱着毛衣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好像又听见了当初那断断续续的 “嗒嗒” 声，又看见了外婆坐在藤椅上织毛衣的身影。

现在，我也有了自己的小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商场买的名牌，有朋友送的礼物，可我最珍爱的，还是那件旧毛衣。它没有好看的款式，也没有昂贵的面料，甚至还有些起球和磨损，可它里面裹着外婆的爱，裹着那些温暖的时光，裹着我童年里最珍贵的回忆。每次看到它，我就觉得外婆还在我身边，还在为我织着毛衣，还在笑着对我说：“慢点长大，外婆还想给你织好多好多件毛衣。”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慢一点，如果外婆能再陪我久一点，我一定不会让她那么辛苦地织毛衣，我会帮她绕毛线，帮她递针线，会好好听她的话，会多跟她说几句 “我爱你”。可人生没有如果，有些告别总是来得那么突然，有些遗憾也只能留在心里。但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深深的爱意，会像这件旧毛衣一样，一直陪伴着我，温暖着我，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能想起外婆的笑容，想起那件织着星光的旧毛衣。

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也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时，再看到这件旧毛衣，会是什么心情。或许会想起更多小时候的事情，想起外婆的唠叨，想起冬天里的暖炉，想起雪地里的脚印。或许会把这件毛衣拿给我的孩子，跟他们讲外婆的故事，讲这件毛衣的故事。那时候，他们会不会也像当年的我一样，眼里满是好奇和羡慕，会不会也能从这件旧毛衣里，感受到那份跨越时光的爱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