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在梅雨季节总是泛着温润的光,从主街拐进第三条巷弄,就能看见 “文渊书社” 褪色的木质招牌。招牌上的字迹是店主陈老先生亲手写的,笔锋里还留着年轻时练柳体的筋骨,只是经年累月的风吹日晒,让原本浓黑的墨色晕染成了浅灰,像被时光悄悄揉淡的墨迹。书店的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总是虚掩着,推门时会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在跟每一位来客打招呼,门楣上挂着的风铃也会跟着叮当作响,把巷子里的喧嚣轻轻挡在门外。
店里的空间比想象中宽敞,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留着一张旧藤椅,椅垫上有块明显的补丁,却是陈老先生特意挑选的靛蓝色粗布,与书架上泛黄的书页相映成趣。午后的阳光会透过老式木格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香与纸张的霉味,混合着墙角那盆兰草淡淡的清香,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陈老先生今年七十一岁,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总爱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衫。每天早上八点,他都会准时打开书店的门,先把靠窗的藤椅擦一遍,再给墙角的兰草浇点水,然后才慢悠悠地坐在柜台后面,戴上老花镜翻起一本线装书。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手指会轻轻摩挲着书页,像是在跟书中的人物对话,只有当客人拿起书询问价格时,他才会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上个月的一个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她在书架间来回走了好几圈,眼神里满是焦急,最后还是陈老先生主动问她在找什么书。女孩把纸条递过来,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城南旧事》,1983 年版,扉页有钢笔手绘的骆驼。” 陈老先生接过纸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一本书,就在最里面那排书架的顶层。
他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本书。书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也微微卷起,但扉页上那只骆驼依旧清晰 —— 线条简单却很传神,骆驼的背上还驮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女孩看到书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轻轻抚摸着扉页,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我外婆的书,她临终前说,这本书里藏着她年轻时的故事,让我一定要找到它。” 原来女孩的外婆年轻时曾在这条巷子里住过,经常来 “文渊书社” 看书,后来因为工作调动搬去了外地,临走前把这本《城南旧事》落在了书店里,这一找就是四十年。
陈老先生听完女孩的话,眼眶也有些湿润。他记得女孩的外婆,那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每次来书店都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一看就是一下午。有一次下雨,姑娘没带伞,还是陈老先生借了她一把蓝布伞,后来姑娘还伞的时候,特意带了自己做的桂花糕。想到这里,陈老先生把书递给女孩,说:“这本书就送给你吧,算是物归原主。” 女孩连忙摆手,执意要付钱,最后陈老先生只收了她一块钱,说这是书店的 “老规矩”—— 对于寻找旧物的客人,只收一块钱的 “时光费”。
这样的故事,在 “文渊书社” 里发生过很多。去年冬天,有位八十岁的老人特意从外地赶来,只为了找一本 1956 年版的《鲁迅全集》,那是他年轻时跟妻子定情的信物,后来在搬家时弄丢了。陈老先生找了整整三天,终于在仓库的一个旧箱子里找到了那套书,老人拿到书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他捧着书坐在藤椅上,翻了一页又一页,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妻子坐在身边,跟他一起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场景。
书店里的书,大多是陈老先生年轻时四处搜集来的。有些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有些是老顾客捐赠的,还有些是他在废品站里抢救下来的。他总说,每一本书都有自己的生命,只要有人愿意读它,它的生命就不会结束。所以哪怕是那些封面破损、书页泛黄的书,他也会小心翼翼地修补好,再放回书架上,等待着能读懂它的人。
现在的年轻人很少来老书店了,他们更习惯在网上买书,或者用电子书阅读器看书。但陈老先生并不在意,他依旧每天早上八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把书店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或者整理书架上的书,把放错位置的书一本本归位。他说,只要书店还开着,这条巷子里就还有书香,就还有人记得那些慢慢流淌的时光。
上个月,巷子里的居委会来找过陈老先生,说要对老街区进行改造,问他愿不愿意把书店搬到新的商铺里。新商铺的面积更大,环境也更好,还不用交租金。但陈老先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文渊书社’在这里开了四十六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本书都有感情,我舍不得离开。” 居委会的人劝了他好几次,他都坚持自己的想法,最后居委会只好放弃,还特意在改造方案里加了一条,要保护好 “文渊书社” 的原貌。
昨天下午,我又去了 “文渊书社”。陈老先生正坐在藤椅上,给一个小男孩讲《西游记》的故事,小男孩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大大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书架上的那些旧书上,整个书店里都充满了温暖的味道。我拿起一本 1990 年版的《小王子》,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稚嫩的字迹:“希望每个大人都能记得自己曾经是个孩子。” 我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人现在在哪里,但我想,当他再次看到这本书时,一定会想起在 “文渊书社” 里度过的那段时光。
离开书店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 “吱呀” 声,风铃依旧在叮当作响。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先生还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本线装书,阳光洒在他的白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依旧泛着光,不远处的小贩在叫卖着刚出炉的包子,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时光还能持续多久,当越来越多的老书店消失在城市的角落,我们还能去哪里寻找那些藏在旧书里的故事,还能去哪里找回那些慢慢流淌的时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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