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晓棠第一次走进 “拾光书屋” 是个梅雨季的午后。雨丝斜斜织着,把老街青石板路浸成深灰色,她躲雨时瞥见巷口挂着的木质招牌,褪色的红漆写着 “拾光” 二字,下面缀着串生锈的铜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推开门的瞬间,混合着纸墨与樟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积着薄尘的书脊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用放大镜翻一本线装书,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指了指墙角的藤椅:“随便看,雨停了再走也不碍事。” 林晓棠点点头,轻手轻脚穿梭在书架间。她原本只是想找个地方避雨,却渐渐被书架上的旧书吸引 —— 有的封面上贴着几十年前的书店标签,有的扉页里夹着干枯的花瓣,还有的在空白处留着陌生人的批注,字里行间藏着细碎的心事。
她在最里面的书架前停住脚步,指尖拂过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诗集,书脊上印着《星空与夜航船》,作者栏写着 “苏望”。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间滑落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笺,米白色的信纸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用蓝黑钢笔写的字迹,笔画清秀却带着几分力道。
“展信安。今天在书店看到这本诗集,忽然想起你说过,想和我一起去看海上的灯塔。去年深秋我们在码头等船,你裹着米色围巾,说等攒够了钱就去舟山群岛,看那些在黑夜里亮着的灯。现在我终于攒够了路费,可码头的船开了一班又一班,我再也没等到你。”
林晓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轻轻抚过信笺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写信人当时的怅然。她抬头看向柜台后的老人,老人正好也望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那是苏望老师的信,” 老人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二十多年前,他常来这儿看书,每次都坐在你现在坐的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林晓棠把信笺轻轻夹回诗集里,走到柜台前:“爷爷,您认识苏望老师吗?” 老人放下放大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后里面全是旧照片和信件。“认识,怎么不认识。他是个很温柔的人,当时在附近的中学教语文,课余时间就写些诗歌散文。” 老人指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书店门口,身边站着个穿米色围巾的姑娘,两人笑得眉眼弯弯。“这是他和他未婚妻,叫林晚秋,也是个老师,可惜啊……” 老人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二十三年前的冬天,林晚秋去乡下支教,路上遇到了塌方,再也没回来。”
林晓棠愣住了,她的母亲也叫林晚秋,也是二十三年前在支教途中出事的。她从小就听父亲说,母亲是个特别温柔的人,喜欢诗歌,还说过要带她去看海上的灯塔。难道…… 她颤抖着从包里拿出钱包,里面有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穿着米色围巾,和老人手里照片上的人一模一样。
“爷爷,” 林晓棠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是我妈妈,她也叫林晚秋。” 老人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眼睛突然红了:“像,太像了。原来你是晚秋的女儿…… 苏望老师要是知道,肯定会很高兴的。” 老人把铁盒里的一封信递给她,“这是苏望老师后来写给晚秋的信,他没寄出去,就放在我这儿了。他说,等有一天晚秋的家人来了,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
林晓棠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地址,只写着 “致晚秋” 三个字。拆开信,里面的字迹和之前那张信笺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笔画间多了几分沧桑。“晚秋,今天又去了我们常去的码头,海水还是那么蓝,只是风里少了你的气息。昨天遇到一个小姑娘,眉眼像极了你,她问我书店里有没有关于灯塔的书,我忽然想起你说过,灯塔是为迷路的人指引方向的。我想,你一定是变成了某座灯塔,在某个地方亮着,等着我找到你。”
信的最后,苏望写了一句诗:“我在书页间藏了千万个黎明,只为等你路过时,能看见一束光。” 林晓棠再也忍不住,眼泪掉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走进这家书店就觉得亲切,为什么看到那本诗集就忍不住翻开,原来这一切都是冥冥中的缘分,是母亲和苏望老师跨越时光的指引。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棠常常来 “拾光书屋”,帮老人整理书架,听他讲苏望和母亲的故事。老人说,林晚秋走后,苏望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了诗歌里,那本《星空与夜航船》就是他为母亲写的,里面每一首诗都藏着他们的回忆。后来苏望因为身体不好,搬去了南方的亲戚家,临走前把诗集和信都交给了老人,说如果有一天母亲的家人来了,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晓棠带着父亲一起来到书店。父亲看到那些信和照片时,眼眶瞬间红了,他握着老人的手,说了很多谢谢。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苏望的存在,母亲生前常和他提起这个喜欢诗歌的朋友,只是母亲出事后,他们就断了联系,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再续上这份情谊。
老人从铁盒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星空与夜航船》,扉页上有苏望的签名,还有一行小字:“赠予晚秋的家人,愿你们能在诗里,看见她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老人说,这是苏望去年寄来的,他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怕再也没机会见到晚秋的家人,就提前寄了这本书过来,还说如果有机会,希望他们能去舟山群岛看看灯塔,那是他和晚秋一直想去的地方。
今年深秋,林晓棠和父亲一起去了舟山群岛。站在海边的灯塔下,看着灯塔发出的光穿透夜色,照亮海面,林晓棠忽然想起信笺上的话:“等攒够了钱就去舟山群岛,看那些在黑夜里亮着的灯。” 她拿出那本《星空与夜航船》,翻开夹着信笺的那一页,海风轻轻吹过纸页,仿佛带着母亲和苏望老师的气息。
离开舟山的前一天,林晓棠收到了老人发来的消息,说苏望老师在一个月前去世了,临终前还惦记着晚秋的家人有没有去看灯塔。林晓棠站在海边,把信笺轻轻举起来,对着大海轻声说:“苏望老师,我们来看灯塔了,这里的灯真亮,就像你们当年期待的那样。”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远处的灯塔依旧亮着,在黑夜里像一颗温暖的星。林晓棠知道,有些思念不会随着时光消失,它们会藏在旧书里,藏在信笺中,藏在每一个被记住的瞬间里,等着被人发现,然后带着这份温柔,继续走下去。就像这家 “拾光书屋”,虽然老旧,却藏着无数人的故事,等着每一个迷路的人,在这儿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下次再来书店时,林晓棠打算把母亲和苏望老师的故事写下来,夹在那本《星空与夜航船》里。她想,也许再过几十年,会有另一个陌生人,在翻开这本书时,发现这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然后带着这份温暖,继续传递下去。毕竟,那些被记住的时光,从来都不会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某个角落静静等待,等着与下一个人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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