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梧桐叶落下第三轮时,我终于推开了那家名为 “拾光集” 的旧书店。木质门板发出吱呀的轻响,像老人生出皱纹的手指抚过纸面。店里没有明亮的灯光,几盏复古的玻璃吊灯悬在天花板上,暖黄的光晕落在堆叠至天花板的书架上,将每一本封面泛黄的书都晕染出温柔的轮廓。空气里混着纸张的霉味、油墨的淡香与淡淡的檀香,深吸一口,仿佛能尝到时光沉淀的味道。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倒那些仿佛随时会倾泻而下的书堆。
第一次走进这里,是为了寻找一本绝版的《人间词话》。朋友说,只有这家店能淘到市面上难寻的老版本。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总坐在收银台后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书,眼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我说明来意后,他放下书,慢悠悠地起身,从最里面的书架顶层抽出一个积灰的纸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不同年份的《人间词话》。“这本是 1983 年的版本,注释最详尽。” 他指尖划过书脊上褪色的字迹,眼神里藏着对旧物的珍视。我接过书,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仿佛触到了三十多年前某个午后的阳光。

那之后,我成了 “拾光集” 的常客。每周总会抽出一个下午,泡在书店里。这里的书没有规整的分类,全凭店主的喜好和收购时的机缘随意摆放。在历史类书籍的书架上,可能会夹杂着几本言情小说;散文集中,又或许能翻到旧版的童话书。这种杂乱反而让人着迷,仿佛每一次抽书都是一场未知的探险。有一次,我在一本 1972 年版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发现了一张夹在书页中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灿烂,背后是 “向阳中学” 的校门。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赠小红,毕业快乐,1973.6.15”。我把照片交给店主,他看了看,笑着说:“这大概是老主顾当年落下的,说不定哪天她还会来这儿,再翻开这本书呢。”
书店里的顾客大多是熟面孔。有位穿着中山装的老爷爷,每天下午都会准时来,坐在靠窗的位置,读一本厚厚的《资治通鉴》,一读就是一下午。他很少说话,偶尔会跟店主要一杯热茶,喝完继续沉浸在书里的世界。还有个刚上初中的小姑娘,总爱在周末抱着一本《哈利・波特》坐在地板上,读到精彩处,会忍不住小声惊呼,引得周围人善意地发笑。有一次,小姑娘问店主:“爷爷,为什么这些书都这么旧呀?” 店主摸了摸她的头,说:“旧书才有意思呢,每一本书里都藏着别人的故事。你看这页边的批注,可能是前主人读书时的感想;这轻微的折痕,说不定是他当年看到喜欢的句子,特意折下来做的标记。”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钻进了魔法世界的故事里。
我曾在书店里遇到过一对老夫妻。老爷爷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老奶奶。老奶奶手里捧着一本旧版的《牡丹亭》,书页已经有些松散,封面上贴着透明的胶带。老爷爷耐心地翻着书,给老奶奶读里面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老奶奶听得很入神,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温柔得像一幅画。读完一段,老爷爷停下来,帮老奶奶理了理衣领,轻声问:“还记得吗?当年我就是用这本书里的句子,跟你表的白。” 老奶奶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光:“当然记得,你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还把‘良辰美景奈何天’说成了‘良辰美景下雨天’。” 两人相视而笑,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的皱纹里,满是藏不住的温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旧书店里不只是旧书,还有那些被书籍串联起来的,跨越时光的情感与回忆。
店主很少跟人谈起自己的过去,只知道他守着这家书店已经快三十年了。有一次,书店打烊后,我帮他整理散落的书籍,随口问起他为什么会开一家旧书店。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几本书,站在 “拾光集” 的门口,笑容明媚。“这是我爱人,” 店主的声音有些沙哑,“当年这家书店是我们一起开的。她最喜欢旧书,说每一本旧书都像一个老朋友,能陪你慢慢聊天。后来她走了,我就一直守着这家店,守着这些书,好像她还在我身边一样。” 他轻轻抚摸着照片,眼神里满是思念。那天晚上,我帮他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他关上店门时,特意看了一眼门上挂着的 “拾光集” 木牌,仿佛在跟爱人分享这一天的平静。
随着时间推移,巷口的梧桐叶落了又绿,“拾光集” 里的书也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书被新的主人带走,开启新的旅程;有些书则一直留在店里,被不同的人翻阅,承载着越来越多的故事。我依然会每周去一次书店,有时会淘到心仪的旧书,有时只是坐在藤椅上,听店主和老主顾聊天,看阳光在书页上慢慢移动。
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书店,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孩子们捐赠的图画书。店主说,附近小学的老师跟他提议,想让孩子们把家里闲置的书捐到这里,让更多人看到。“你看,” 他指着书架上一本画满涂鸦的《小熊温尼》,“这是个小男孩捐的,他说这本书陪他度过了生病的日子,希望能让别的小朋友也感受到快乐。” 我拿起那本书,扉页上用彩色笔画着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希望你喜欢我的小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旧书店就像一个时光的容器,装着过去的回忆,也孕育着新的温暖。
现在,每次走进 “拾光集”,我都会习惯性地先看看那个装满图画书的小书架,看看有没有新的涂鸦和留言。有时会遇到来捐书的孩子,他们踮着脚尖,把书轻轻放在书架上,眼里满是期待。店主会给每个捐书的孩子发一张小小的书签,书签上印着 “拾光集” 的 logo,还有一行字:“每一本书,都是时光的礼物。”
不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拾光集” 会不会还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也许那时,店主的头发会更白,也许会有新的人来接手这家店,也许那些旧书会被更多人翻阅,留下更多的故事。但我想,无论时光如何变迁,这家旧书店里的温暖与感动,都会像书页里的墨香一样,永远不会消散。下次再去的时候,不知道又会在某本书里,发现什么样的惊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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