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茶烟:一座老茶馆的晨昏与春秋

青石板路在雨水里浸得发亮时,巷尾的 “忘忧茶社” 便会升起第一缕茶烟。木质门楣上的匾额漆皮已斑驳,“忘忧” 二字却仍透着温润的光,像是被无数双手摩挲过,又被无数道目光焐热。老板娘林阿婆总在这时掀开蓝布门帘,把竹椅一张张搬到檐下,竹条间的缝隙里还卡着去年深秋的银杏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跟过往的行人打招呼。茶社里的八仙桌也有了年岁,桌面被茶渍浸出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凑近了能闻到陈年普洱与松木混合的香气,那是时光慢慢沉淀下来的味道。墙角的铜壶咕嘟咕嘟吐着白汽,壶嘴雕着的梅花图案早已被水汽熏得模糊,却依旧在每次沸腾时,将细碎的暖意送向屋子的每个角落。

清晨的茶客多是熟面孔。张老爷子总提着鸟笼来,画眉鸟的鸣叫声与铜壶的咕嘟声缠在一起,成了茶社最早的晨曲。他习惯性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一只粗陶碗,林阿婆会先给他冲上半盏碧螺春,茶叶在水中舒展的模样,竟与老爷子鬓角的银丝有几分相似。隔壁裁缝铺的陈师傅来得稍晚些,腋下夹着半卷蓝布,坐下便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椒盐烧饼,咬一口簌簌掉渣,配着热茶格外熨帖。还有几个下棋的老人,背着马扎来得早,棋盘刚在桌上铺开,棋子还没落下,就先高声喊林阿婆添茶,声音里满是不用客套的熟稔,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

日头渐渐升高,巷子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茶社里也添了些生面孔。有背着相机的年轻人,顺着导航寻到这里,进门便被满墙的老照片吸引,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相框,里面有几十年前茶社的模样,林阿婆年轻时扎着麻花辫的笑脸,还有一群孩子围着铜壶踮脚张望的热闹场景。他们会点一壶当地的云雾茶,捧着杯子慢慢喝,听林阿婆讲照片里的故事,讲到有趣的地方,年轻人笑得眼睛弯起来,举起相机定格下此刻的温馨。也有赶路的旅人,拖着行李箱进来歇脚,喝杯热茶解解乏,林阿婆会主动递上一张纸巾,再端来一碟自家腌的酸豆角,说就着茶吃能开胃,旅人连声道谢,语气里满是意外的温暖。

午后的茶社最是安静,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阿婆会搬把竹椅坐在门口,手里缝着一只布老虎,线轴在指尖轻轻转动,偶尔抬头看看巷子里的行人,眼神里满是平和。茶客们也都放慢了节奏,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有的捧着一本书慢慢读,偶尔抿一口茶,书页翻动的声音与茶水滴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格外惬意。墙角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细数这慢下来的时光,让人忘记了外面世界的匆忙,只愿沉浸在这淡淡的茶香里,享受片刻的悠闲。

傍晚时分,茶社里又热闹起来。放学的孩子会背着书包跑进来,围着林阿婆要颗糖吃,林阿婆总是笑着从抽屉里拿出水果糖,看着孩子们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眼神里满是宠溺。下班的大人也会拐进来喝杯茶,卸下一天的疲惫,和相熟的茶客聊聊天,说说工作上的趣事,或是生活里的烦恼,一杯热茶下肚,所有的疲惫与烦恼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等到天快黑时,老茶客们才慢慢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临走前会跟林阿婆道别,说明天再来,林阿婆点点头,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然后开始收拾桌椅,将茶杯一个个洗净擦干,摆回原位,铜壶里的水还在轻轻沸腾,茶烟依旧在屋子里袅袅升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建筑换了新颜,路边的商铺也换了一家又一家,唯有这家老茶馆,依旧守在巷尾,像一位沉稳的老者,见证着巷子里的悲欢离合,也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有人从懵懂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少年,离开家乡去远方闯荡,多年后回来,依旧会寻到这里,点一壶熟悉的茶,坐在曾经的位置上,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也有人在这里相识、相知,从陌生的茶客变成无话不谈的好友,每逢闲暇,便会约在茶社,聊聊近况,说说心事,茶香里满是情谊。

如今,林阿婆的头发更白了,动作也慢了些,但她依旧每天早早地打开茶社的门,升起那缕熟悉的茶烟。铜壶依旧在墙角咕嘟作响,八仙桌上的茶渍又添了几分深浅,檐下的竹椅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晃。只是偶尔,林阿婆会看着空荡荡的茶社发呆,想起那些曾经常来的老茶客,有的搬走了,有的再也没来过,心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当新的茶客推门进来,笑着喊一声 “阿婆,添茶” 时,她又会立刻露出笑容,起身去煮茶,动作里满是熟悉的温柔。

或许,这座老茶馆终会在时光的流转中慢慢老去,就像林阿婆的年岁,就像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但那些留在茶社里的故事,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淡淡的茶香,会像一颗种子,在每个来过这里的人心里生根发芽。当他们在远方想起这座巷尾的老茶馆时,会不会也像林阿婆一样,想起某个清晨的鸟鸣,某个午后的阳光,或是某个傍晚的欢声笑语?而那缕袅袅的茶烟,又会在多少人的记忆里,久久不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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