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在铺着白色宣纸的工作台上投下细碎光斑。65 岁的周景明戴着放大镜，右手持着极细的竹镊子，正将一张破损的明代书页上翘起的纤维轻轻抚平。这样的动作，他重复了四十三年，修复过的古籍从唐代写本到清代刻本，累计超过两千册。每一本残破的典籍在他手中重获新生，就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沉睡的文字再次拥有诉说历史的力量。古籍修复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一项与时间赛跑的事业，那些被虫蛀、霉变、撕裂的纸张，承载着文明的记忆，等待着匠人用耐心与技艺唤醒。
周景明的工作室藏在市图书馆古籍部的深处，不大的空间里整齐摆放着数十个木盒，每个盒子里都装着待修或已修复的古籍。案头的工具台上，排笔、鬃刷、糨糊罐、马蹄刀等工具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古籍修复技术规范》，泛黄的纸页上布满了红色批注。他常说，修复古籍没有捷径，每一步都要遵循 “整旧如旧” 的原则，既不能过度修补破坏原貌，也不能敷衍了事留下隐患。曾经有一本清代的《论语集注》，书页被水浸泡后粘连成块，他用温水慢慢浸润，再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粘连的书页分开，这个过程花了整整三天。
古籍修复的难度远超常人想象，不仅需要精湛的技艺，更需要丰富的历史知识和文物保护意识。不同朝代的纸张材质、装帧方式各不相同，修复时必须采用与之匹配的材料和方法。例如，唐代的麻纸纤维粗、韧性强，修复时就需要选用类似的麻纸作为补纸；而宋代的竹纸纤维细、质地脆，则需要更加轻柔的操作，避免在修复过程中造成二次损伤。周景明年轻时为了掌握不同纸张的特性，曾走遍全国各地的纸厂，向老匠人学习传统造纸技艺，还专门研究了历代古籍的装帧工艺，光是笔记就记了十几本。
在数字化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有人质疑古籍修复的必要性，认为将古籍进行数字化扫描后，就能实现永久保存和便捷查阅，何必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手工修复。但在周景明看来，数字化技术固然有其优势，却无法替代古籍本身的文化价值和历史温度。一本历经千年的古籍，不仅承载着文字信息，其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晕染、装帧的工艺，都蕴含着当时的社会文化风貌，是活生生的历史见证。他曾修复过一本明代文人的手稿，手稿中不仅有工整的正文，还有许多修改的痕迹和批注，这些细节让后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的思考过程和情感变化，这种独特的文化体验是数字化扫描无法给予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古籍面临着老化、破损的风险，古籍修复师的队伍却面临着人才短缺的困境。古籍修复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作，培养一名合格的修复师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长时间，而且收入相对较低，很难吸引年轻人投身其中。周景明所在的市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目前只有五名修复师，平均年龄超过 55 岁，而待修复的古籍却有上万册，工作压力可想而知。为了改变这一现状，周景明近年来开始积极参与古籍修复人才培养工作，他不仅在高校开设讲座，还收了三名年轻徒弟，将自己毕生积累的修复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们。
23 岁的李玥是周景明最年轻的徒弟，她大学毕业后就来到古籍修复中心学习，如今已经跟随周景明学习了三年。回忆起刚开始学习修复的日子，李玥坦言自己曾经有过放弃的念头。“刚开始练习修补书页时，总是掌握不好糨糊的浓度，要么太稀粘不住，要么太稠会在纸上留下痕迹，一张纸往往要练上几十遍才能合格。” 李玥说，是周景明的耐心教导和古籍本身的魅力让她坚持了下来。现在的她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古籍修复工作，每当看到自己修复的古籍重新展现在读者面前时，她都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成就感。
古籍修复工作不仅需要面对技术上的挑战，还需要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每一本待修复的古籍都是独一无二的文化瑰宝，一旦出现失误，就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周景明至今还记得，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独立修复一本宋代刻本时的情景。那本古籍的封面已经严重破损，书脊也几乎断裂，他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工作，查阅了大量资料，制定了详细的修复方案，甚至在正式修复前，用模拟纸张练习了上百次。修复过程中，他每天只工作四个小时，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的注意力让他的眼睛和手指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稍不留神就可能出错。当修复工作完成，看着这本焕然一新的古籍时，他激动得一夜没睡。
在周景明看来，古籍修复师就像是古籍的 “医生”，不仅要治愈古籍的 “伤病”，还要守护好它们所承载的文化基因。随着社会对传统文化保护重视程度的不断提高，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古籍修复工作，一些地方政府也加大了对古籍保护和修复工作的投入，这让他看到了希望。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古籍修复工作任重道远，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和努力。
如今，周景明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他的双手因为常年握笔、持镊子，指关节已经有些变形，但眼神依旧专注而坚定。他说，只要身体允许，他会一直做下去，直到再也拿不动工具的那一天。而像李玥这样的年轻修复师，也在慢慢成长，接过守护古籍的接力棒。未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投身到这项事业中吗？那些沉睡在库房中的古籍，能否在匠人的指尖下一一重获新生，继续向后人诉说千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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