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目光总会第一时间落在墙角的老藤椅上。它的藤条早已褪去初时的浅黄,被岁月浸成温润的琥珀色,椅面中央微微凹陷,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静静等候着某个熟悉的身影。我走过去轻轻抚摸,指尖能触到藤条间细密的纹路,那是无数个日夜与时光摩擦留下的痕迹,每一道都裹着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小时候总爱缠在外婆身边,她坐在藤椅上做针线活,我就趴在她膝头,看阳光透过窗棂,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着细碎的光。她的手不像城里奶奶那样光滑,指节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可拿起针线时却格外灵巧。纳鞋底的棉线穿过厚厚的布料,发出轻微的 “嗤啦” 声,和着藤椅偶尔发出的 “咯吱” 声,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有时我玩累了,就枕着她的腿在藤椅上睡去,梦里都是她衣襟上阳光和草木的味道。
记得十岁那年夏天,我发高烧,浑身滚烫。外婆急得团团转,把湿毛巾敷在我额头,又坐在藤椅上,抱着我轻轻摇晃。她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声音有些沙哑,却像一股清泉,慢慢浇灭了我身体里的燥热。窗外的蝉鸣聒噪不休,可藤椅的摇晃那么稳,她的怀抱那么暖,我竟在迷糊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藤椅上,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还保持着抱着我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酸,却舍不得把我放下。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每次离开家,外婆都会坐在藤椅上送我。她不怎么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眼神里藏着说不尽的牵挂。车开动时,我从车窗往后看,总能看到她依然坐在那里,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圆点。有一次,我在电话里跟她抱怨功课难,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她温柔的声音:“累了就回家,外婆的藤椅还等着你呢。” 那一刻,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原来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会用最朴素的方式,守着我的归期。
去年秋天,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她不再能像从前那样坐在藤椅上做针线活,大多时候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我回去陪她,坐在她身边,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肩上。藤椅还是老样子,只是摇晃时的 “咯吱” 声比以前更轻了,就像外婆的呼吸,慢慢变得微弱。她握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这藤椅…… 陪了我四十多年…… 以后…… 就留给你了……” 我忍着眼泪点头,却不敢告诉她,我宁愿不要这藤椅,也想让她一直陪着我。
外婆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把她的照片放在藤椅上,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慈祥,就像每次我回家时看到的样子。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照片的边角,藤椅轻轻晃动,仿佛还在等它的主人坐回来,等那个会在上面哼着童谣、缝着衣衫的老人,再次张开双臂,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
现在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阳光依然会透过窗棂洒在椅面上,可再也没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再也没有那个温柔的声音,会在我耳边说着贴心的话。藤椅上的凹陷还在,却再也填不满曾经的温暖。我常常摸着那些细密的藤纹发呆,想起外婆抱着我在藤椅上摇晃的夜晚,想起她送我离开时不舍的眼神,想起她说过的 “累了就回家”。
有时我会把脸贴在藤椅上,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残留的温度。那些藏在藤条缝隙里的时光,那些裹着皂角香的记忆,那些被岁月酿成蜜糖的瞬间,都成了我心里最珍贵的宝藏。这把老藤椅,承载了外婆的一生,也装满了我的童年与思念。它就像一座桥,一头连着过去,一头连着现在,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当春风再吹过堂屋的窗棂,当夏雨再打湿门前的石阶,这把老藤椅会不会还在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等一声再也听不到的 “外婆,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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