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留下的老藤椅静立在阳台角落,褐色的藤条像被时光浸泡过的琴弦,每一道交错的纹路里都藏着细碎的光阴故事。椅面中央微微凹陷,那是无数个午后阳光与衣物重量共同压出的痕迹,边缘几根翘起的藤丝卷曲着,仿佛还在挽留某个起身离去的背影。我总爱在梅雨季来临前擦拭它,指尖划过藤条间的缝隙,能触到经年累月积下的细尘,还有偶尔嵌在里面的、早已褪色的布纤维 —— 或许是祖母当年围裙上的碎角,或许是我儿时毛衣上脱落的线头。
第一次注意到这张藤椅时,我还够不到它的扶手。那时祖母常把洗干净的葡萄放在藤椅旁的矮凳上,自己坐在椅上择菜,阳光穿过葡萄架的缝隙,在她银白的发梢和藤椅的纹路间跳跃。我会踮着脚扒住椅边,看她指尖灵活地掐掉菜梗,听藤条在她起身时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那声音像极了院角老槐树在风里的低语。后来我渐渐长高,开始学着祖母的样子坐在藤椅上,却总觉得椅面太宽,双脚悬在半空晃荡,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是因为祖母的脊背早已被岁月压得微微弯曲,恰好能把藤椅的弧度撑得满当。

去年整理旧物时,我在藤椅的坐垫下发现了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张用蓝墨水写的字条。照片上的祖母穿着浅蓝色的旗袍,坐在这张藤椅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我,藤椅的扶手旁摆着一束新鲜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字条上的字迹有些歪斜,想来是祖母晚年视力下降后写的,上面写着:“藤椅要常晒,不然藤条会发霉;栀子花开时,记得给丫头摘一朵,她小时候最爱闻这个味儿。” 我捧着字条坐在藤椅上,忽然想起某个夏日的午后,祖母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把摘来的栀子花别在我的衣襟上,花香混着她身上的皂角味,在阳光里漫开,那味道像是能把时光都染得柔软。
藤椅的藤条是早年从南方运来的,据说在制作前要经过多道工序的晾晒和浸泡,才能保证多年不腐。祖母常说,这藤椅就像人一样,得经得住岁月的打磨,才能长出属于自己的纹路。她年轻时总爱坐在藤椅上织毛衣,毛线团放在藤椅的一侧,织好的毛衣片搭在另一侧,每当织到袖口的花纹时,她就会停下手里的活,对着阳光眯起眼睛,仔细检查针脚是否整齐。有一次我不小心把毛线团滚到了藤椅底下,祖母弯腰去捡时,藤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 “吱呀” 声,她笑着说:“你看,这椅子都在跟你闹脾气呢。” 如今再想起那个场景,藤椅的 “吱呀” 声仿佛还在耳边,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对着阳光检查毛衣的针脚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小雨,雨后的阳光格外明亮,我把藤椅搬到阳台外晾晒。藤条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些交错的纹路里,似乎藏着无数个过往的片段:有祖母坐在藤椅上择菜的身影,有我趴在藤椅旁写作业的模样,还有雨天时雨滴落在藤条上发出的 “嗒嗒” 声。一只麻雀落在藤椅的扶手上,歪着头看我,我忽然想起祖母曾说过,这藤椅是有灵性的,它见过家里的喜怒哀乐,也记得每一个来过这里的人。或许真的是这样,不然为什么每当我坐在藤椅上,总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祖母从未离开,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去院角摘栀子花了。
晾晒完藤椅,我在它的旁边摆上了一盆常青藤。常青藤的藤蔓顺着藤椅的扶手慢慢攀爬,嫩绿的叶子与褐色的藤条相映,倒也生出几分生机。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云朵慢慢飘过,阳光透过常青藤的叶子,在藤椅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轻轻吹过,藤条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我忽然想起祖母字条上的话,起身去院子里看了看,去年种下的栀子树已经长出了花苞,想来再过不久,就能闻到熟悉的花香了。只是不知道,当栀子花开的时候,这张老藤椅,还会记得当年那个爱闻花香的丫头吗?
暮色渐渐降临,我把藤椅搬回阳台角落。藤椅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与常青藤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时光在地面上画出的年轮。我摸着藤椅的扶手,忽然觉得,这藤椅早已不是一件简单的家具,它更像是一个时光的容器,装着那些被岁月珍藏的记忆,装着祖母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也装着我对过往的思念。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的孩子也够到藤椅的扶手时,我也会像祖母当年那样,指着藤椅的纹路告诉他,这上面藏着我们家的故事,藏着时光留下的温柔印记。而那时,藤椅的藤条或许会再添几道新的纹路,就像岁月在我们生命里刻下的痕迹,每一道,都是独一无二的风景。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拂过藤椅的藤条,发出轻微的声响。我望着藤椅旁的常青藤,看着它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忽然想知道,当明年的栀子花开时,这张老藤椅,又会见证怎样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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