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口那间挂着 “陈氏钟表” 木牌的铺子,已经在青石板路上守了四十三年。门板是深褐色的,边角被岁月磨出圆润的弧度,推开时会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老伙计在打招呼。陈师傅每天总会比巷子里其他铺子早开半小时门,他总说晨光斜斜照进柜台时,最适合给那些走得歪歪扭扭的钟表 “把把脉”。
铺子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工作台,台面上铺着块磨得发亮的墨绿色绒布。绒布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螺丝刀、镊子和放大镜,每一件工具都带着温润的包浆,像是浸满了时光的重量。陈师傅的手指修长,指节有些粗大,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铜绿,那是常年与齿轮、发条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有次邻居家的小姑娘好奇地问他,这些绿色的痕迹是不是时光的颜色,陈师傅听完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天清晨,铺子刚开门就进来一位穿浅灰色风衣的女人。她手里捧着个用蓝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指尖微微发白。陈师傅停下手里正在擦拭的旧座钟,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菊花茶。女人捧着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开蓝布,露出里面一台老式座钟 —— 深棕色的木质钟壳上雕着缠枝莲纹,钟面的玻璃有些磨损,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的位置。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 女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他走的时候,钟突然就停了。我找了好几个修表的,都说零件太老,修不好了。” 陈师傅凑近看了看,手指轻轻拂过钟壳上的纹路,眼神里多了几分温柔。他想起自己刚学手艺那年,师傅也是这样教他辨认老钟表的年份,说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主人的故事。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师傅每天都把这台座钟摆在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拆开钟壳,取出里面布满铜锈的齿轮,用特制的溶液一点点清洗。有些零件磨损得厉害,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替换的,他就自己坐在窗边,用黄铜一点点打磨。阳光好的时候,金属碎屑在光里像星星一样闪烁,落在他的白衬衫上,留下点点痕迹。女人偶尔会来看看,每次都只是站在门口,不说话,看着陈师傅忙碌的背影,眼眶有时候会红红的。
有天傍晚,巷子里突然下起了小雨。陈师傅正在给座钟上发条,突然听见 “滴答” 一声轻响 —— 指针竟然慢慢动了起来,先是分针,然后是时针,一点点挪回三点十五分,接着继续往前走,“滴答、滴答” 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陈师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像是盛满了光。他赶紧给女人打了电话,声音里难掩激动。
女人赶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台座钟的指针在灯光下稳稳地走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我爷爷以前总说,这钟走得最准,” 她抹了抹眼泪,笑着说,“他每天早上都是听着这钟声起床的。” 陈师傅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让她擦擦钟壳。女人轻轻抚摸着钟面上的玻璃,像是在抚摸爷爷的手,动作里满是温柔。
从那以后,女人来得勤了些。有时候会带些自己做的点心,有时候只是来坐一会儿,和陈师傅聊聊天,说说爷爷以前的事 —— 爷爷年轻时是个教书先生,喜欢在钟旁边看书,有时候看到入迷,会忘了时间;有次她小时候调皮,把钟摆弄停了,爷爷没生气,只是耐心地教她怎么上发条;爷爷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她放学回家,就看见爷爷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拿着没看完的书,旁边的座钟安安静静的,没了声音。
陈师傅总是认真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说起自己师傅的事。他说师傅走的那年,也留下了一台老座钟,现在还摆在里屋,每天都会准时响起。“老钟表就像老朋友,” 陈师傅说,“只要你好好待它,它就能陪你很久很久。” 女人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释然。
日子一天天过去,巷子里的季节悄悄变换。秋天的时候,女人带来了一张照片 —— 黑白的,上面是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旁边摆着的正是那台座钟,阳光落在老人和钟上,暖暖的。女人把照片送给了陈师傅,说:“您帮它找回了声音,也帮我找回了好多回忆。” 陈师傅把照片挂在铺子的墙上,就在师傅的照片旁边,两张照片里的人,都带着温和的笑容。
冬天来临的时候,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不少人听说了陈师傅能修老钟表,都把家里的旧钟表送来。有的是父母留下的旧怀表,有的是结婚时买的座钟,还有的是孩子小时候玩的卡通闹钟。陈师傅总是来者不拒,哪怕有时候修一台钟要花上一两个月,赚的钱还不够买零件的,他也愿意。有人劝他,说现在都用手机看时间了,老钟表没人要了,别这么费劲了。陈师傅只是笑笑,说:“这些钟里都住着人的念想,怎么能说扔就扔呢?”
有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个摔得不成样子的卡通闹钟 —— 黄色的小熊脸摔裂了,指针掉在外面,电池盖也不见了。小男孩眼圈红红的,说这是妈妈送他的生日礼物,不小心摔了,妈妈说修不好了,让他扔了,可他舍不得。陈师傅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别担心,爷爷帮你修。”
接下来的几天,陈师傅每天都会抽出时间修这个小闹钟。他用胶水小心翼翼地粘好小熊的脸,又找了个合适的电池盖,把掉下来的指针重新装回去。小男孩每天放学都会来问,陈师傅每次都笑着说:“快了,再等等。” 第五天的时候,小闹钟终于修好了,黄色的小熊脸虽然还有点修补的痕迹,但指针走得稳稳的,一按按钮,还会发出 “叮铃铃” 的清脆响声。小男孩接过闹钟,高兴得跳了起来,非要把自己口袋里的糖塞给陈师傅。
看着小男孩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陈师傅坐在窗边,喝了口温热的菊花茶。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墙上的两张照片上,也落在那些摆得满满当当的老钟表上。“滴答、滴答” 的钟声从铺子里传出去,和巷子里孩子们的笑声、邻居们的聊天声混在一起,成了最温暖的声音。
现在,“陈氏钟表” 的铺子依旧每天早早开门,门板推开时的 “吱呀” 声,和里面 “滴答” 的钟声,成了巷子里最熟悉的声音。有时候,会有人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老钟表,眼神里满是好奇;有时候,会有老人拄着拐杖进来,和陈师傅聊起以前的事,说起自己家里曾经的老钟表;还有时候,会有像那个小男孩一样的孩子,抱着摔坏的小闹钟,眼里满是期待。
陈师傅依旧每天坐在窗边,擦拭着那些老钟表,打磨着零件,听着 “滴答” 的钟声,也听着来来往往的人说起他们的故事。他不知道这铺子还能开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修多少台老钟表,但他知道,只要这些钟声还在响,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就不会被忘记。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铺子的木窗上,发出 “沙沙” 的声音。工作台边的座钟又 “滴答” 响了一声,指针指向了三点十五分。不知道此刻,巷子里又会有谁,带着藏着故事的老钟表,推开那扇 “吱呀” 作响的木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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