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柜最深处压着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和袖口已经起了球,左侧衣襟还留着一块浅浅的咖啡渍。每次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它,总会突然停住动作,仿佛摸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飘着雪的冬天,摸到了母亲坐在台灯下织毛衣的温暖轮廓。
那时候母亲总说我是 “小火炉”,明明手脚常年冰凉,却偏爱在寒冬里跑到院子里堆雪人。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的毛线针穿梭不停,竹针碰撞的 “嗒嗒” 声和窗外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有次我凑过去看她织毛衣,发现她指尖沾着些许毛线头,无名指第二关节处还有一道浅浅的茧子 —— 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她笑着把刚织好的一截衣摆贴在我脸上,柔软的毛线蹭得我鼻尖发痒,“等过了冬至就能穿新毛衣了,到时候再去堆雪人就不怕冷啦。”
毛衣织好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母亲把毛衣平铺在炕上,仔细抻了抻边角,又帮我套在棉袄外面。镜子里的我裹得像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袖口和衣摆都特意织得长了些,母亲说这样能多穿两年。那天我穿着新毛衣去邻居家拜年,收获了满屋子的夸赞,心里像揣了块融化的糖,甜得快要溢出来。后来才知道,为了赶在小年让我穿上新毛衣,母亲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织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却从没跟我提过一句辛苦。
这件毛衣陪我走过了三个冬天。第一年它刚刚好,第二年袖口卷了两层,第三年衣摆已经短到露出腰线,可我还是舍不得脱下来。直到小学四年级的冬天,班里转来一个穿羽绒服的女生,课间时有人指着我的毛衣说 “这衣服都旧得起球了”,我攥着衣角站在原地,脸颊烫得厉害。那天放学回家,我把毛衣扔在沙发上,闷声说 “我再也不穿它了”。母亲捡起毛衣,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毛球,沉默了很久才说 “那咱们明天去买件新的”。后来那件旧毛衣被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衣柜最底层,就像我刻意藏起来的自尊心,再也没被轻易提起。
再后来我慢慢长大,衣柜里的衣服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棉袄到羽绒服,从运动服到连衣裙,却再也没有一件衣服能像那件旧毛衣一样,带着指尖的温度和岁月的褶皱。上大学那年收拾行李,母亲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旧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我的行李箱。“带着吧,天冷的时候可以当内搭。”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小时候她帮我整理毛衣领口的模样,眼眶瞬间就湿了。那天晚上在宿舍,我把旧毛衣拿出来穿在身上,宽松的衣摆垂到大腿,袖口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樟脑球味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母亲织毛衣的冬夜,竹针 “嗒嗒” 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响。
去年冬天回家,我发现母亲的衣柜里也放着一件相似的米白色毛衣,针脚比我那件更细密,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给你织的,” 母亲笑着说,“现在眼睛不如以前了,织得慢了些,赶在你回家前刚好织完。” 我接过毛衣,指尖触到母亲还没来得及剪掉的线头,突然注意到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变形,关节处肿得老高。原来这些年,她一直没放下手里的毛线针,只是我忙着长大,忙着追逐远方,却忘了回头看看那个一直在原地为我编织温暖的人。
如今这件新织的毛衣挂在我的衣柜里,和那件旧毛衣并排放在一起。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会把旧毛衣拿出来披在肩上,柔软的毛线贴着皮肤,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指尖的温度。那些曾经被我嫌弃的毛球,如今看来却像是时光的印记,每一个都藏着母亲未曾说出口的爱意。我开始明白,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崭新的衣服,而是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是母亲在灯下织毛衣的背影,是那些被我们藏在心底的、关于爱与温暖的回忆。
现在每次整理衣柜,我都会把两件毛衣轻轻拿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原处。窗外的季节不停变换,衣柜里的衣服也在不断更新,可这两件织着时光的毛衣,却永远不会过时。它们就像两条温柔的时光隧道,一头连着我无忧无虑的童年,一头牵着母亲日渐苍老的岁月,而中间流淌的,是我们之间永远不会褪色的爱。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像母亲一样,拿起毛线针,为我爱的人织一件毛衣,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和温暖,都织进细密的针脚里,让时光在毛线的缠绕中,慢慢沉淀成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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