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蜿蜒的巷尾,陈守义的钟表铺已经立了四十三年。木质招牌上 “陈氏修表” 四个鎏金大字被岁月磨得有些斑驳,却依旧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每天清晨,他都会提前半小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把擦得锃亮的铜制修表工具一一摆进玻璃柜,再将窗边那盆绿萝挪到阳光下,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钟表零件。
来铺子里的大多是老主顾,有人抱着祖辈传下的座钟来修,有人拿着走时不准的腕表来调,也有人只是来喝杯热茶,听陈守义讲那些藏在齿轮里的故事。他修表有个规矩,凡是带着特殊意义的旧钟表,都会在修好后多留三天,每天上弦两次,确保走时精准的同时,也像是在帮客人留住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时光。
去年深秋的一个午后,铺子里来了位穿米色风衣的姑娘。她抱着一个褪色的绒布盒子,指尖微微发颤,走到柜台前时,眼眶已经红了大半。“师傅,您能帮我修修这个吗?” 姑娘把盒子轻轻放在柜面上,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陈守义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银质怀表,表壳上刻着缠枝莲纹样,边缘已经氧化发黑,表盖打开后,里面的指针早已停摆,表盘内侧用极小的字体刻着 “1952.10.01”。
姑娘叫林晓,这块怀表是她爷爷的遗物。爷爷年轻时是铁路工人,怀表是当年铁路局发的工具表,跟着他跑了大半辈子铁路。后来爷爷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忆一点点流失,却唯独记得每天给怀表上弦。直到去年冬天,爷爷在睡梦中离世,家人整理遗物时,发现怀表的指针停在了凌晨四点十分 —— 那是爷爷每天起床准备去火车站接早班列车的时间。
“我想修好它,” 林晓的声音带着哽咽,“不是为了看时间,就是想再听听它走起来的声音,就像爷爷还在身边一样。” 陈守义看着怀表上磨损的痕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他十六岁跟着父亲学修表,父亲常说,每一块钟表里都住着一段时光,修表的人要做的,就是帮人把那段时光好好珍藏。
接下来的一周,陈守义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这块怀表上。他先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表壳,去除氧化层,再用细如发丝的镊子拆解内部零件。机芯里的游丝已经变形,齿轮也有几处磨损,最麻烦的是表蒙,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需要用特殊的研磨膏一点点打磨。每天晚上关铺后,他都会坐在灯下,戴着放大镜工作到深夜,桌上的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形成奇妙的呼应。
修到第五天的时候,陈守义发现怀表的后盖内侧藏着一张极小的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是一对年轻男女的合影,男人穿着铁路制服,女人穿着碎花旗袍,两人笑得格外灿烂。他认出照片里的男人就是林晓的爷爷,而女人应该是她从未见过的奶奶 —— 林晓说过,奶奶在她出生前就因病去世了。
陈守义没有立刻把照片取出来,而是小心翼翼地用透明胶带把照片的边缘固定好,再将后盖装回怀表。他想,等怀表修好那天,再把这个惊喜告诉林晓。
怀表修好的那天,林晓特意请了半天假来取。陈守义把怀表放在绒布垫上,轻轻转动表冠上弦,“咔嗒” 一声轻响后,怀表开始发出规律的 “滴答” 声,清脆而有力。林晓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盯着表盘,当看到指针缓缓转动起来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您听,” 林晓把怀表贴在耳边,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我小时候听爷爷上弦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陈守义笑着拿出放大镜,指了指怀表的后盖:“你再看看这里,或许还有意外收获。” 林晓疑惑地打开后盖,看到那张藏在里面的照片时,惊讶地捂住了嘴。
“这是…… 奶奶?”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触碰照片,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的梦。陈守义点点头:“应该是你爷爷当年特意藏进去的,可能是怕照片弄丢,也可能是想让奶奶一直陪着他。” 林晓把怀表紧紧抱在怀里,眼泪落在表壳上,又迅速被她擦干。
从那以后,林晓成了铺子里的常客。有时她会带着怀表来让陈守义检查,有时只是来坐一会儿,给陈守义带些自己做的点心。她会讲爷爷的故事,讲爷爷如何在雪天里步行十公里去抢修故障的列车,如何用怀表精准地计算列车到站的时间,如何在她小时候把怀表放在她耳边,哄她睡觉。
陈守义也会跟她讲自己父亲的故事。父亲当年在巷口摆摊修表,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会准时出摊。有一次,一个顾客拿来一块摔坏的进口手表,说这是他在国外留学的儿子送的生日礼物,父亲花了半个月时间,跑遍了全市的钟表零件店,终于找到了匹配的零件,修好后分文未取,只说 “能帮人留住念想,比赚钱更重要”。
今年春天,林晓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 她要结婚了,想在婚礼当天带着爷爷的怀表。陈守义特意给怀表做了一个新的皮套,上面绣着缠枝莲纹样,和表壳上的花纹相呼应。他还在皮套内侧绣了 “时光永续” 四个字,希望这份藏在怀表里的爱,能一代代传下去。
婚礼那天,林晓穿着洁白的婚纱,胸前的口袋里放着那块怀表。当婚礼进行曲响起时,她轻轻摸了摸口袋,仿佛能感受到爷爷的目光。仪式结束后,她特意给陈守义打了个电话,说怀表的走时依旧精准,就像爷爷在默默守护着她。
陈守义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正好指向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柜台上的修表工具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巷子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而铺子里的 “滴答” 声,依旧平稳而坚定。
他想起父亲曾经说过,修表这个行当,赚不了大钱,却能见证太多人的悲欢离合。每一块修好的钟表,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份情感,就像那条蜿蜒的青石板路,虽然不起眼,却连接着无数人的过去与未来。
现在,陈守义偶尔会把林晓爷爷的怀表拿出来,轻轻上弦,听着它的 “滴答” 声,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铁路制服的老人,正拿着怀表,站在火车站的月台上,等待着列车进站,也等待着心上人的到来。而巷尾的老钟表铺,依旧在时光里静静矗立,等待着下一个带着故事的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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