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株老桂树又开花了。细碎的金粒缀满青褐色枝条，像被秋光揉碎后撒下的星子，风过时便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香绒。路过的人总会放慢脚步，有人抬手接住飘落的花瓣，有人深深吸一口气，让那股清甜的香气钻进衣领，连带着寻常日子里的琐碎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株桂树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没人能说清。只知道祖父年轻时曾在树下给孩童讲古，如今他的孙子也会在放学后蹲在树旁，看蚂蚁拖着花瓣搬家。树皮上深深浅浅的纹路里，藏着无数个春秋的秘密，每一道褶皱都浸润着相同的香气，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桂花的香是极特别的。它不似梅香那般清冽孤高，也不似兰香那般幽远含蓄，更不似玫瑰那般浓烈张扬。它像一位温和的故人，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清晨推开窗，香气会顺着窗缝溜进房间，落在刚折好的衣角上；午后坐在院子里看书，书页翻动时，会有两三片花瓣落在纸间，字里行间便都有了桂香。
古人总爱与桂结缘。王维在辋川别业种下桂树，“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在寂静的春夜里，听着桂花飘落的声音，感受着天地间的空寂与安宁。李清照笔下的桂花，“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不与百花争艳，只凭自身的香气，便成为花中的佼佼者。还有吴刚伐桂的传说，月宫中的桂树永远砍不倒，每一次斧落，伤口都会立刻愈合，就像桂花的香气，永远不会消散，永远萦绕在人们心头。
在江南的小镇上，桂花更是融入了人们的生活。每到桂花开的季节，家家户户都会采摘桂花，用来制作桂花糖、桂花酒、桂花糕。母亲会把新鲜的桂花洗净晾干，一层桂花一层糖地铺在玻璃罐里，密封起来。等到冬日里，煮一碗汤圆，撒上一勺桂花糖，甜香四溢，温暖了整个冬天。父亲则会用桂花泡酒，将桂花放入白酒中，密封数月。待到朋友来访，取出桂花酒，倒上一杯，酒香中夹杂着桂香，浅酌一口，回味无穷。
桂花落时，也是人间最美的时节。秋风拂过，满树的桂花纷纷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孩子们会在树下奔跑嬉戏，伸手去接飘落的桂花，笑声清脆悦耳。老人们则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树下，晒着太阳，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偶尔捡起一片落在衣襟上的桂花，放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此时的小镇，被桂香笼罩着，宁静而美好，仿佛一幅动人的画卷。
我曾在一个秋日的午后，独自坐在老桂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桂花落在我的发间、肩上，我没有去拂掉，任由它们停留。闭上眼睛，我仿佛听到了桂花飘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却又无比清晰。我仿佛看到了王维在春夜里听桂花飘落的情景，看到了李清照在窗前欣赏桂花的模样，看到了小镇上人们制作桂花食品时的忙碌与喜悦。
桂香漫卷，岁月流转。老桂树依然在巷口生长着，每年秋天都会如期开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它见证了小镇的变迁，见证了人们的悲欢离合，却始终保持着那份宁静与温柔。或许，这就是桂花的魅力，它不张扬，不刻意，却用自己的香气，温暖着每一个路过的人，陪伴着每一个在岁月中前行的人。
明年秋天，当桂香再次弥漫在巷口时，你是否也会停下脚步，去感受这份美好？是否也会想起那些与桂花有关的故事，想起那些在桂香中度过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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