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下的光阴

听诊器下的光阴

消毒水的气息漫过走廊时,总带着某种恒定的凉。像是初春融雪渗进青砖,又似深潭底长年不化的冰,悄无声息地钻进白大褂的褶皱里。李砚之捏着听诊器的铜头,在掌心反复摩挲了片刻,金属管里传来自己脉搏的震颤,像老式座钟里不肯停歇的摆锤。

诊室门被轻轻推开,穿碎花衫的老妇人扶着门框喘息,鬓角的白发沾着细碎的汗。她怀里揣着个蓝布包袱,解开时露出层层包裹的 CT 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李大夫,” 她声音发颤,指尖在胶片上划出弧线,“您看看,这肺叶上的影子,是不是又长大了些?”

光影在胶片上流动,李砚之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午后。那时他还是住院医,跟着导师值急诊夜班。抢救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一个车祸伤员的胸腔被打开,鲜血漫过消毒布单,像涨潮的海水。导师的手套早已浸透红色,却依旧稳稳地捏着止血钳,声音平静如湖面:“记住,手不能抖。病人的心跳,会跟着你的手一起颤。”

老妇人的咳嗽声将思绪拉回诊室。李砚之把听诊器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冰凉的金属让她瑟缩了一下。“深呼吸。” 他说。气流穿过支气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像风吹过布满孔洞的芦苇荡。有些地方阻塞了,形成短促的涡流,发出细碎的鸣响。

“还是老毛病,” 他抽出听诊器,在病历本上写下医嘱,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奇妙地交融,“天气转凉,支气管又敏感了。这次给您换种雾化的药,副作用小些。”

老妇人接过处方单,指尖在 “布地奈德” 几个字上停留许久。“李大夫,” 她忽然抬头,眼底泛起水光,“您还记得三十年前,在镇卫生院那个发烧的小丫头吗?”

记忆的闸门轰然开启。那个雪夜来得猝不及防,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窗户,值班室的煤炉烧得正旺。护士抱着个滚烫的孩子冲进来,脸蛋烧得通红,呼吸像破旧的风箱。他刚值完通宵,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却还是强撑着配药、扎针。孩子哭闹不止,他便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

“您给的那颗糖是橘子味的,” 老妇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星光,“我家丫头现在也当护士了,就在市一院儿科。她说要像您当年那样,给娃娃们糖吃。”

诊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李砚之望着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阳光镀上金边,风过时落下细碎的影子,在地面上摇晃成流动的诗。他忽然意识到,那些被时光模糊的瞬间,那些在听诊器下流淌过的呼吸、心跳、喘息,早已在不经意间,长成了盘根错节的生命之树。

下午的门诊迎来位特殊的患者。少年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摊着本素描本,铅笔在纸上跳跃,勾勒出诊室角落里的绿萝。他抬起头,露出双清澈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白墙上的医学图谱。“李医生,” 他声音清脆如风铃,“我的心脏,还能跳多久?”

先天性心脏病的诊断像块巨石,压在这个十六岁的生命之上。三次手术没能彻底修复瓣膜,每次复查都像场无声的审判。李砚之翻开病历,上次的超声报告上,那行 “主动脉瓣反流(重度)” 的字样刺眼得很。

“你的画笔很有灵气。” 他避开问题,指着素描本上的绿萝。藤蔓缠绕着支架,叶片上的脉络清晰可见,仿佛能看见汁液在其中流动。

少年眼睛亮起来:“我想画遍医院里所有的植物。住院部楼下的腊梅,药房窗前的薄荷,还有 ICU 门口那盆仙人掌。” 他顿了顿,铅笔在纸上顿出个小黑点,“它们都很努力地活着,对吧?”

李砚之的心猛地一颤。他想起上周抢救室里那个脑死亡的病人,家属放弃治疗时,床头柜上的长寿花正开得热烈。粉色的花瓣抵着氧气面罩,像是在亲吻即将消逝的生命。

“下周有场心外专家会诊,” 他轻声说,指尖在病历本上划出弧线,“北京来的教授,也许有新的方案。”

少年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次画的是颗心脏,红色的笔触热烈而奔放,血管像蜿蜒的河流,在纸面流淌成生命的图腾。“医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您说,心脏会不会记得所有流过的血?”

暮色漫进诊室时,最后位患者推门而入。男人穿着工装,裤脚沾着水泥点子,左手用绷带吊在胸前,指缝里还嵌着些许石灰。“摔了一跤,” 他咧开嘴笑,露出颗缺角的门牙,“想请您看看骨头裂没裂。”

X 光片显示桡骨远端骨折,错位不算严重。李砚之准备手法复位,男人却忽然紧张起来:“医生,轻点成不?我还得靠这手给娃挣学费呢。”

复位的瞬间,男人闷哼了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李砚之动作不停,夹板固定、缠绕绷带,指尖的力度恰到好处。“六周就能拆夹板,” 他用记号笔在绷带边缘画了个笑脸,“这段时间别干重活,给娃辅导作业总没问题吧?”

男人看着绷带上的笑脸,忽然红了眼眶。“我家小子总说,爸爸的手像砂纸。” 他抬手摸摸绷带,声音哽咽,“等拆了夹板,我想给娃削个木陀螺。”

夜色渐浓,走廊里的脚步声稀疏起来。李砚之整理着病历,忽然发现每个文件夹里都夹着些特别的东西:老妇人孙子画的简笔画,少年送的绿萝叶片标本,还有那位父亲塞进来的、用红纸包着的核桃。这些细碎的物件,像散落在时光里的星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温柔的光。

值班室的灯亮到很晚。窗外的月光漫进来,在桌面上铺开层银纱。李砚之翻开崭新的病历本,第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被画上了小小的听诊器,旁边写着行娟秀的小字:“听见的是心跳,听懂的是人生。”

楼下的香樟树叶在风中轻摇,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无数双挥动的手。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这城市的脉搏,总在这样的声响里,不急不缓地跳动着。

他想起刚入职那年,导师说过的话:“医生手里攥着的,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器械,而是热腾腾的生命。” 那时年轻,只当是句普通的教诲,如今才明白,那些在诊室里流转的光阴,那些在听诊器下震颤的心跳,早已将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像是谁在夜里轻轻叹息。李砚之站起身,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涌进来,吹散了眉宇间的疲惫。远处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灯火,每扇窗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悲欢。而医院这栋白色的建筑,就像座沉默的岛屿,承载着无数生命的航船,在暗夜中寻找灯塔。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出条信息,是女儿发来的:“爸爸,奶奶说您又没吃晚饭。我炖了排骨藕汤,放在值班室冰箱里了。” 下面附着张照片,保温桶旁边,放着颗用彩纸包好的糖果,橘子味的。

指尖在屏幕上敲出 “谢谢” 两个字,李砚之忽然笑了。原来那些不经意间播下的种子,早已在岁月里长成了森林。而他始终站在这片森林中央,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着深埋地下的根系,在寂静中,悄悄生长。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照亮了走廊尽头的指示牌:“急诊 —— 生命通道”。那行红色的字在夜里格外醒目,像串永不熄灭的灯笼,指引着方向,也温暖着归途。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真实性请自行鉴别,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如有侵权等情况,请与本站联系删除。

(0)
草木有灵
上一篇 2025-07-31 00:23:01
当数学开始 “抬杠”:那些让大脑打结的悖论们
下一篇 2025-07-31 00:25:39

联系我们

在线咨询: QQ交谈

邮件:362039258#qq.com(把#换成@)

工作时间:周一至周五,10:30-16:30,节假日休息。

铭记历史,吾辈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