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最先撞进眼帘的总是角落里那张老藤椅。深褐色的藤条早已失去当年的光泽,在扶手处磨出细密的包浆,椅面中央凹陷下去的弧度,像极了外婆晚年时微微佝偻的脊背。每次伸手触摸那些交错缠绕的藤枝,指尖总能触到时光沉淀的温度,仿佛下一秒就会传来外婆用蒲扇拍打椅面的声响,混着淡淡的艾草香,漫过整个童年的夏天。
记得小时候最盼着放暑假,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会一头扎进外婆家的院子。老藤椅永远摆在石榴树最阴凉的地方,椅背上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旁边小凳上放着刚泡好的薄荷茶。外婆总是笑眯眯地拉我坐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我汗湿的额发,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摇着蒲扇。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把细碎的光斑洒在藤椅上,也把外婆讲的故事吹进我的耳朵里。她会说当年嫁给外公时,这张藤椅是最贵重的嫁妆,外公亲手编了半个月才完工,藤条都是从后山选的最结实的老藤。那时我听不懂什么是岁月,只觉得藤椅上的阳光格外柔软,外婆的声音像棉花糖一样甜。

后来我上了中学,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打电话,外婆总在那头说 “藤椅我给你擦干净了,就等你回来坐”。有一次冬天放假,刚进门就看见老藤椅搬到了堂屋的火炉边,椅垫换成了厚厚的棉絮,是外婆亲手缝的碎花样式。她执意要我坐上去,说 “烤着火暖和,比城里的沙发舒服”。我抱着暖手宝靠在藤椅上,看着外婆在火炉边煮红薯,蒸汽模糊了她的白发,藤条的纹路在火光中轻轻晃动,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原来不管我走多远,总有一张藤椅在等我,总有一个人把我的位置留得暖暖的。
高三那年,我忙着备战高考,几个月没回外婆家。高考结束的那天,外婆特意坐大巴来城里接我,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我爱吃的糖糕。她拉着我的手说 “藤椅空了这么久,该回去坐坐了”。回到家,却发现老藤椅的一根藤条断了,外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擦椅子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弄断了,你外公不在了,没人会修了”。我摸着断了的藤条,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坐在藤椅上给我修玩具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外婆连忙用围裙擦我的脸,说 “不哭不哭,断了也能坐,不影响的”,可我知道,她比谁都心疼这张藤椅,就像心疼我们一家人的时光。
上大学后,我去了更远的城市,每年只有寒暑假能回外婆家。每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坐在老藤椅上,听外婆讲村里的新鲜事,看她在院子里浇花、喂鸡。藤椅上的包浆越来越厚,有些地方的藤条开始松动,外婆就用细绳子小心地缠好,说 “还能再坐几年,等你以后带孩子回来,让他们也坐坐”。去年暑假,我带着相机回去,想给外婆和老藤椅拍张照片。外婆特意换上了新做的蓝布衫,坐在藤椅上笑得特别开心,阳光透过石榴树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照片洗出来后,我贴在了钱包里,每次看到,就像看到了家里的阳光。
今年春天,外婆的身体越来越差,住进了医院。我赶回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轻声说 “藤椅别忘了擦,别让灰尘落多了”。我趴在她床边,点头说 “知道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回去坐藤椅”。可外婆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给藤椅缝椅垫的碎花布。处理完外婆的后事,我回到老家,独自坐在老藤椅上,院子里的石榴树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落在藤椅上,像极了外婆当年给我撒的花瓣。我摸着藤椅上外婆留下的温度,仿佛她还在我身边,还在说 “回来啦,快坐”。
现在,老藤椅依然摆在老家的院子里,我把它搬到了阳光最好的地方,每天都会擦一遍。有时候坐在上面,会想起外婆的笑容,想起外公修藤椅的样子,想起那些在藤椅上度过的春夏秋冬。藤条会慢慢老化,时光会慢慢流逝,可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就像那张老藤椅,承载着我们一家人的爱与回忆,不管我走多远,只要想起它,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明年春天,石榴树还会开花吧?到时候我再回到老家,坐在老藤椅上,会不会还能闻到当年的艾草香,会不会还能听见外婆的声音?风穿过院子的时候,会不会把我的思念,带给那个永远在等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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