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换季衣物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团粗糙却柔软的织物。费力将它从叠得整齐的衬衫堆里抽出来，米白色的毛线衣上还沾着几根没清理干净的猫毛，袖口处磨出的毛边像蜷缩的蒲公英，领口内侧用红色绣线缝着的 “悦” 字，被岁月洗得有些发白，却依然清晰得刺眼睛。这是母亲给我织的最后一件毛衣，距今已经整整八年。
那年我刚上大学，宿舍里的姑娘们都穿着商场里买的时尚针织衫，只有我裹着母亲亲手织的毛衣穿梭在教学楼与图书馆之间。有次晚自习后，同寝室的室友笑着说我的毛衣花纹像 “老奶奶织的劳保用品”，我攥着毛衣下摆一路跑回宿舍，对着电话里的母亲哭着说再也不要穿手工织的衣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传来一句 “好，以后不织了”，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当时的我却没听出里面藏着的失落。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母亲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她总是在晚饭过后，就着客厅昏黄的灯光，戴上那副镜片厚厚的老花镜，一点一点地绕毛线、穿针、编织。有次父亲在视频里无意间拍到，母亲织着织着就会停下来，用手背揉一揉眼睛，再凑到灯光下仔细看看针脚，生怕哪里织错了让我不满意。而我当时满脑子都是对 “好看衣服” 的渴望，从未想过那件被我嫌弃的旧毛衣，里面积攒了多少个母亲熬夜的夜晚，又藏着多少她对我的牵挂。
大学毕业那年冬天，我带着几件没怎么穿过的旧毛衣回了家。母亲看到它们时，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毛衣的质地，轻声说 “这几件毛线质量好，拆了还能再织点东西”。我随口应了句 “您要是喜欢就拿去弄吧”，然后就忙着和朋友出去聚会，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直到我准备回城市的前一天晚上，母亲把一件新织好的米白色毛衣放在了我的行李箱上。“知道你现在不爱穿花的，就织了件简单的样式，冬天穿暖和。” 她一边说一边帮我把毛衣叠好，手指在毛衣领口处反复摩挲，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当时只顾着收拾行李，敷衍地说了句 “谢谢妈”，甚至没仔细看看那件毛衣的样子。
我没想到，那会是母亲最后一次给我织毛衣。第二年春天，母亲因为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我赶回家时，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躺在病床上，用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趴在病床边，握着她冰冷的手，突然想起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想起她曾经熬夜织毛衣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我在她耳边一遍遍地说 “妈，我错了，我不该嫌弃您织的毛衣，我还想穿您织的毛衣”，可她再也没办法回应我了。
母亲走后，我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衣柜深处。每次整理衣物看到它，我都会忍不住拿出来摸一摸。毛衣的质地还是那么柔软，领口处的 “悦” 字依然清晰，只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个会为我织毛衣的人了。有次冬天，我试着把这件毛衣穿在了身上。毛衣的尺寸刚刚好，裹在身上特别暖和，就像小时候母亲抱着我时的温度。我穿着它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突然觉得好像母亲还在我身边，她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一边织毛衣一边对我笑。
后来我也尝试过自己织毛衣，买了毛线和织针，跟着网上的教程一点点学。可我总是织不好，要么针脚疏密不一，要么织着织着就漏了针，织了拆、拆了织，最后也没能织成一件完整的毛衣。这时候我才明白，母亲当年织毛衣哪里是 “简单”，那一个个整齐的针脚，一条条均匀的纹路，都是她用几十年的经验和满满的爱积累出来的。而我曾经那么轻易地就否定了这份爱，如今再想弥补，却早已没有了机会。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嫌弃手工织的毛衣不好看了。每次在街上看到有人穿着手工编织的毛衣，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想起母亲曾经为我织毛衣的模样。我也常常会把那件米白色的毛衣拿出来晒晒太阳，让它沾染一点阳光的味道，就像母亲还在身边时那样。我知道，这件旧毛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它是母亲用爱编织的时光，是我和母亲之间最珍贵的回忆，更是我余生再也穿不到的温暖。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一定不会再嫌弃母亲织的毛衣。我会抱着她，告诉她 “妈，您织的毛衣最好看，我最喜欢穿了”；我会坐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绕毛线、看她织毛衣，听她讲那些过去的故事；我会把每件她织的毛衣都好好珍藏，每年冬天都拿出来穿，让她知道她的爱一直都在我身边。可时光不会倒流，有些遗憾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弥补。
衣柜里的旧毛衣还在，只是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母亲的爱从来没有离开过。每当我穿上这件毛衣，感受到那份温暖时，就好像她还在我身边，用她独有的方式，守护着我，陪伴着我。而这份藏在旧毛衣里的爱，也会一直温暖着我，支撑着我，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只是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会不会还在为我织毛衣？会不会也在想念那个曾经不懂事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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