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次路过老城区那条爬满藤蔓的小巷,总忍不住放慢脚步。不是因为巷口那家总排长队的糖炒栗子,也不是墙根下晒太阳的橘猫总蹭裤脚,而是巷子中段那家没有招牌的旧书店。木质门框被岁月磨得发亮,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 “营业中” 纸条,推门时会发出 “吱呀” 一声响,像老伙计在打招呼。
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是个梅雨季的午后,雨下得不大却绵密,打湿了裤脚。本想找个地方躲雨,却被玻璃门后堆叠的书吸引。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纸张霉味、木质书架清香和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雨天的潮湿。店里没有开灯,阳光透过天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落在积灰的书脊上,像是给旧书镀了层金边。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总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翻书,见人进来也不抬头,只轻轻 “嗯” 一声算作招呼。第一次去时,我手足无措地在书架间穿梭,生怕碰掉哪本脆弱的旧书。书架没有分类标签,泛黄的小说和厚重的工具书挤在一起,甚至能在一本 1980 年版的《唐诗三百首》里翻到夹着的干枯花瓣,或是在民国时期的教材里看到娟秀的批注。
“随便看,丢不了。” 老爷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温和。我尴尬地笑了笑,指着一本封面破损的《边城》问他多少钱。他放下手里的书,眯着眼睛看了看,“五块吧,那本书放这儿三年了,终于有人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家店是老爷子年轻时和妻子一起开的,妻子爱书,总说要让更多人看到好书的价值。二十年前妻子走了,他便守着这家店,把妻子留下的书和后来收集的旧书一一整理,等着喜欢它们的人来带走。
有次周末,我在店里待了一下午。阳光慢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书架上,再落到老爷子的藤椅边。期间来了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在教辅书区域翻了半天,最后拿着一本旧版的数学练习册问价。“那本啊,” 老爷子放下茶杯,“给两块吧,你要是能把里面的笔记看懂,下次来我再送你本习题集。” 高中生惊喜地道谢,抱着书跑出门时,阳光刚好照在他的书包上,晃得人眼睛发暖。
还有个穿着旗袍的阿姨,每个月都会来一次,每次都要在外国文学区域停留很久。有次我好奇地问她为什么总来这儿找书,她笑着说:“我年轻时在这儿买过一本《简・爱》,那时候没钱,店主阿姨(老爷子的妻子)让我先拿走,说等发工资了再给钱。后来我一直没机会还,直到去年偶然路过,才知道阿姨已经走了。现在每次来,都想帮阿姨看看这些书,也算是一种念想吧。”
店里的书大多不贵,几块到十几块不等,遇到学生或者真心喜欢书的人,老爷子还会主动降价。有人劝他把店翻新一下,弄个扫码支付,再在网上卖卖书,肯定能多赚点钱。他总是摇摇头,“我守着这店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让这些书有个归宿。要是弄成网红店那样,吵吵闹闹的,书该不自在了。”
去年冬天,我因为工作调动,要搬到另一个城市。离开前的那天下午,我又去了那家旧书店。老爷子依旧坐在藤椅上翻书,只是头发好像更白了些。我挑了一本 1995 年版的《小王子》,付钱时他突然说:“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个给你吧,是我妻子以前记的读书心得,里面有不少她喜欢的句子。你带着,也算帮我给她找个伴。”
我抱着笔记本走出书店时,夕阳刚好落在巷口,把藤蔓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看,老爷子正站在门口挥手,玻璃门上的 “营业中” 纸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坐上出租车的瞬间,我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每本书都有灵魂,遇到懂它的人,才算真正活过。”
现在我在新的城市也会去逛书店,连锁书店的灯光明亮,书籍分类清晰,扫码支付方便快捷,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偶尔整理书架时看到那本《小王子》和泛黄的笔记本,会想起巷子里的旧书店,想起老爷子的藤椅,想起阳光落在书脊上的样子。不知道现在店里有没有新来的客人,有没有人发现那本夹着花瓣的《唐诗三百首》,或是在民国教材里看到那娟秀的批注。
或许某天,我还会回到那个老城区,再推开那扇 “吱呀” 作响的玻璃门。到时候,老爷子会不会还坐在藤椅上翻书?店里的阳光,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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