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最深处压着件米白色毛衣，领口磨出细密的毛球，袖口缝补处的线迹像蜿蜒的小河。每次整理衣物时指尖触到它，心脏总会突然一沉，仿佛有团温热的棉花轻轻裹住记忆里的寒冬。这件毛衣是母亲织的，针脚算不上精致，甚至能看到几处歪扭的纹路，但它陪我走过了整个青春期，也藏着我后来再也找不回的温柔时光。
十七岁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我正对着镜子抱怨校服外套太薄。母亲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借着台灯的光穿针引线，毛线团在她膝间滚出柔软的弧度。“等过些日子，妈给你织件厚毛衣。” 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针织物，手指飞快地穿梭，银亮的织针在暖黄的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光。我当时正沉迷于和同学讨论新出的羽绒服，随口应了声 “知道了”，没留意她指尖被针尖戳出的小红点，更没发现她夜里在厨房倒水时，总要揉一揉发酸的肩膀。
毛衣织好那天是周末，母亲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头。米白色的毛线衬得房间都亮了几分，领口处绣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边缘有些毛躁，显然是她练了很多次才绣成的。“试试合不合身。” 她站在床边，双手在衣角处轻轻摩挲，眼神里藏着期待又忐忑的光。我套上毛衣时，瞬间被一股暖流包裹，毛线贴着皮肤软软的，连带着心里也暖烘烘的。“正好！” 我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母亲立刻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
从那天起，这件毛衣成了我的宝贝。上学时穿，周末和朋友出去玩也穿，连老师都笑着说 “总能在人群里一眼看到穿米白色毛衣的你”。母亲每天晚上都会把毛衣叠好，若是沾了灰尘，就用软毛刷轻轻扫干净；起了毛球，她会拿出专门的小剪刀，一点一点仔细剪掉，比收拾自己的衣服还要用心。有次我不小心把毛衣勾破了个小洞，回家后垂着头不敢说，母亲看到后没责怪我，只是摸着小洞说 “没事，妈给你补好”。那天夜里，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客厅的灯亮着，她坐在藤椅上，借着微弱的光穿针引线，手指在破洞处来回穿梭，像在编织一件珍贵的宝物。
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临走前收拾行李，母亲把这件毛衣叠得方方正正，放进我的行李箱最上层。“天冷了就穿上，别冻着。” 她一边说，一边往我包里塞了好几包暖宝宝，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泪。到了大学，宿舍里的同学都穿着时髦的羽绒服，只有我还穿着这件旧毛衣，但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每次穿上它，就像母亲在身边陪着我一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心里都有了底气。有次冬天我感冒了，裹着这件毛衣躺在床上，闻到毛线里淡淡的太阳味，突然就想起了母亲在阳台晒毛衣的样子，她总是把毛衣晾在阳光最好的地方，说 “这样穿起来才暖和”，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外地工作，很少有时间回家。这件毛衣被我带回了自己的小公寓，依旧放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有次母亲来我这里住，看到我还在穿这件毛衣，摸了摸领口的毛球说 “都这么旧了，再给你织件新的吧”。我连忙摇头，把毛衣往身上紧了紧说 “不用，这件最暖和”。她没再坚持，只是那天下午，我看到她对着这件毛衣发呆了很久，手指一遍遍摸着绣着梅花的领口，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去年冬天，母亲生病住院了。我赶回家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说话都没力气。看到我来，她却挣扎着要坐起来，指着床头柜上的袋子说 “里面有你爱吃的糖糕，妈上周特意做的”。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突然看到她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织毛衣时被织针戳到留下的。一瞬间，无数回忆涌进脑海：她在灯光下织毛衣的身影、为我补衣服时专注的眼神、收拾毛衣时轻柔的动作……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我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哭了起来，眼泪打在她的手背上，她却轻轻拍着我的背说 “傻孩子，哭什么，妈没事”。
如今母亲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长时间织毛衣了。那件旧毛衣依旧挂在我的衣柜里，领口的梅花有些褪色，袖口的缝补处也更明显了，但我还是舍不得扔掉。每次穿上它，依旧能感受到当年的温暖，仿佛母亲的手还在轻轻抚摸我的后背，告诉我 “别怕，有妈在”。有时候我会想，这件毛衣就像母亲的爱，看似普通，却藏着最真挚的温暖，不管时光过去多久，不管我走多远，这份温暖都会一直陪着我，在每个寒冷的日子里，给我前行的勇气。
去年过年回家，我带着这件毛衣，和母亲一起坐在阳台晒太阳。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雪景，突然说 “当年织这件毛衣的时候，总怕你嫌不好看，没想到你穿了这么多年”。我握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闻到熟悉的淡淡皂角味，就像小时候躺在她怀里一样安心。阳光洒在毛衣上，米白色的毛线泛着柔和的光，领口的梅花在阳光下仿佛又鲜活了起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或许会随着时间变得陈旧，但藏在里面的爱，永远不会褪色。就像这件旧毛衣，它承载着母亲的牵挂与温柔，也记录着我成长的时光，不管未来我走到哪里，只要看到它，就知道自己永远有个可以回去的家，永远有个人在等着我。
现在的我，也开始学着织毛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织出的图案也不好看，但每次拿起织针，就像和母亲进行一场跨越时光的对话。我想，等我织好了，就给母亲穿上，让她也感受一下这份温暖。只是不知道，当她穿上我织的毛衣时，会不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心里满是欢喜与感动？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些关于毛衣的，温暖又珍贵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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