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毛衣里的时光褶皱

衣柜最深处压着件米白色毛衣，袖口磨出细密的毛球，领口处还留着洗不掉的奶渍印。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时，心脏总会突然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连呼吸都跟着慢了半拍。这件毛衣是母亲织的，针脚算不上规整，有些地方的花纹还歪歪扭扭，可它裹着的温度，却足以抵御往后十几年所有的寒冬。

记得第一次见它时，我正趴在老家堂屋的木桌上写作业。窗外飘着那年的第一场雪，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母亲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腿上摊着米白色的毛线团，竹针在她指间翻飞，偶尔会停下来，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再把断口处的毛线捻得细一些，重新穿进针眼里。我偷偷抬眼望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鬓角新长的白发上，像撒了把碎星星，那时候总觉得，母亲的手是有魔法的，能把冷冰冰的毛线，变成裹着阳光的衣裳。

毛衣织好那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母亲把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枕头边，说这是给我的 “暖身符”，穿上就能把冬天的寒气都挡在外面。我半夜醒过来，摸着枕头边柔软的毛衣，鼻尖突然酸酸的。那时候母亲在工厂上班，每天要站八个小时，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可她还是挤出睡前的时间，一针一线地给我织毛衣。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日子她总是熬到后半夜，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还要强打精神去上班。

第二年春天，我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去学校，同学们都围过来看，说这件毛衣真好看。我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我妈妈织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那天放学回家，我特意把毛衣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春风吹过，毛衣轻轻晃荡，米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我站在旁边看了好久，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风景。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毛衣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领口也变得紧绷。母亲笑着说，没关系，她再给我织一件更大的。可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爱美，觉得手工织的毛衣不如商店里卖的好看，便摇着头说不用了。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可她很快又笑着说，好，听你的。

从那以后，母亲就再也没有给我织过毛衣。她把那根竹针和剩下的毛线收进了抽屉，偶尔整理抽屉时会拿出来看看，再轻轻放回去。我那时候忙着上学、交朋友，很少注意到母亲的变化，直到有一次，我看到她在灯下缝补我的校服，手指不灵活地穿针引线，好几次都扎到了手。我才突然发现，母亲的手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灵活了，指关节变得有些粗大，手心也长了厚厚的茧子。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突然想起那件米白色毛衣，想起母亲熬夜织毛衣的样子，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后来我去外地读大学，每次回家，母亲都会提前准备好我爱吃的菜，把我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有一次冬天回家，天气特别冷，我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母亲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米白色毛衣，说让我先穿上暖暖身。我接过毛衣，发现它已经有些泛黄，袖口的毛球更多了，可摸起来还是那么柔软。我穿上毛衣，瞬间就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蔓延到全身。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我，笑着说：“还是这件毛衣暖和吧，我就知道你还能穿。” 我看着母亲眼角的皱纹，突然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去年冬天，母亲生病住院了。我在医院陪床，夜里帮她掖被子时，发现她的手特别凉。我突然想起那件米白色毛衣，便回家把它拿了过来，盖在母亲的手上。母亲醒过来，看到手上的毛衣，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摸着毛衣上的花纹，轻声说：“这还是我给你织的第一件毛衣呢，没想到还留着。” 我握着母亲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上，眼泪止不住地流。我说：“妈，这件毛衣我一直留着，以后我也要给你织一件毛衣，给你挡寒气。” 母亲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妈有你就够了。”

现在，那件米白色毛衣依然放在我衣柜的最深处。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母亲坐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毛线缠绕的温暖时光。有时候我会把毛衣拿出来，贴在脸上，仿佛还能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我知道，这件毛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它裹着母亲对我的爱，裹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像一道温柔的光，照亮我往后的每一段路。

今年冬天又要来了，北风又开始在窗外呼啸。我找出那件米白色毛衣，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不知道此刻的母亲，是不是也在想念那件毛衣，想念那个穿着毛衣的小小的我？或许，在某个飘雪的夜晚，她还会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那些用竹针编织的温柔岁月。而我，也会带着这件毛衣里的温暖，一直走下去，把这份爱，好好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