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风,佛前的香

檐角的风,佛前的香

古寺藏在云雾深处时,总像被时光泡软的宣纸。青瓦上的苔藓记着百年的雨,木柱的裂痕里嵌着香客的叹息,而檐角那只铜铃,总在风过时摇晃出细碎的梵音。

第一次踏进门时,是个梅雨季的午后。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香火混着潮湿的空气漫过来,竟有几分像外婆蒸糯米时飘出的暖香。佛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供桌上层层叠叠的莲花灯,灯芯爆出的火星落在蒲团边,像谁不小心掉落的星子。

前排有位白发老妪正跪着诵经。她的手指枯瘦如竹,却把念珠捻得极轻,每念完一句,就往功德箱里塞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箱口的铜钱被风吹得叮当响,和她的呢喃搅在一起,倒像是佛前最温柔的应答。我学着旁人的样子合十,掌心相贴的瞬间,忽然想起小时候摔破膝盖,奶奶也是这样按住我的手,说 “不痛不痛,菩萨看着呢”。

偏殿的墙根摆着一排旧蒲团,棉线磨得发亮,边角却补着整齐的针脚。有个穿校服的姑娘蜷在那里写作业,铅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的沙沙声,竟和远处的钟声融得恰到好处。她忽然抬头朝我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里凉快,还能听见师父们念经。”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练习册的错题旁投下小小的光斑,像谁悄悄画了朵莲花。

住持师父总在藏经阁前晒经书。竹匾里摊着泛黄的纸页,他用软毛刷轻轻拂去灰尘,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初生的猫崽。“这些字啊,比人经得住熬。” 他指着某页模糊的批注给我看,“民国时住这儿的师父写的,后来兵荒马乱,人没了,字倒留下来了。” 风卷着纸页哗哗作响,恍惚间竟像无数人在低声交谈。

后院的菩提树下有口老井。井绳磨出深深的勒痕,打水的木桶却总擦得锃亮。有回见小沙弥蹲在井边,对着水面发呆。“师父说,井里住着月亮。” 他指着涟漪里碎银似的光,“人要是心里闷,就来跟月亮说说话。” 我探头去看,果然见一轮圆月亮在水里晃悠,倒比天上的更亲近些。

香客里有对老夫妻,总在观音像前摆两盏茶。老爷子腿脚不利索,老太太就扶着他慢慢挪,每步都踩得稳稳的。“年轻时总吵架,” 老太太给我看她手里的平安绳,“现在就想求个好身子,能多陪他几年。” 老爷子在旁边嘿嘿笑,皱纹里盛着的,不知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

有年深秋落了场早雪。佛殿的屋檐积着薄薄一层白,香炉里的烟也冻得慢悠悠的。我看见扫雪的师父把落在梅枝上的雪轻轻抖掉,红梅落了他一身,他却只顾着念叨:“别压坏了花苞,开春还要供佛呢。” 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修行,或许就是在寒风里,也懂得为一朵花弯腰。

离去那天,又听见檐角的铜铃在响。回头望时,晨光正漫过佛殿的飞檐,把那些青瓦、木柱、香火都染成温柔的金色。有个穿红袄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够香炉里的余烬,她妈妈笑着拉住她,手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 像在印一个看不见的佛。

风又起了,铜铃的声音漫过整个山谷。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佛不在殿里,在檐角的风里,在香客的叹息里,在你我抬头的瞬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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