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巷尾那扇褪色的木门时,铜铃发出一串清脆却不刺耳的声响。门内没有明亮的灯光,只有几盏罩着米白色灯罩的台灯悬在书架上方,暖黄的光线像薄纱般铺在泛黄的书页上,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纸墨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总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翻书,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眼温和地笑一下,便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里的书架没有规律可循,却藏着莫名的秩序感,文学名著旁可能挨着一本几十年前的科普手册,言情小说的缝隙里或许夹着泛黄的儿童绘本,每一次伸手抽取,都像在开启一场未知的相遇。
第一次在这家店停留超过两小时,是因为一本夹着明信片的诗集。那本《飞鸟集》的封面已经磨损,书脊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翻开第三十二页时,一张印着梧桐叶的明信片从纸页间滑落。明信片上的字迹娟秀,写着 “秋风又起,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看满街落叶的”,落款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十月。我捏着那张略微发脆的纸片,忽然想起外婆曾说过,她年轻时也喜欢给远方的朋友寄明信片,字里行间藏着说不出口的牵挂。老人似乎察觉到我的驻足,慢悠悠地走过来,指着书里的批注说:“这些字的主人,每年秋天都会来借这本书。”
后来的每个周末,我都会特意绕到这条巷子里,有时不买书,只是在书架间慢慢踱步。有次在最底层的书架里,发现了一本封面印着老电影院图案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用蓝色钢笔写的观影记录:“1998 年 7 月 15 日,和阿明一起看《泰坦尼克号》,他说以后要带我去看真正的大海。” 往后的几十页,全是不同日期的观影笔记,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最后一页的日期停留在 2001 年 3 月,只写了一句 “电影院拆了,阿明也走了”。我把笔记本轻轻放回原处时,老人递来一杯温热的菊花茶,说:“有些东西留在店里,比带走更有意义。”
店里的老顾客大多和老人熟悉,偶尔会有人带着旧书来捐赠,顺便聊起书里的故事。有位穿着蓝色连衣裙的阿姨,每个月都会来捐一本儿童读物,她说自己的女儿小时候最喜欢读童话书,后来女儿去了国外,这些书就成了念想。还有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总在放学后过来借侦探小说,他说每次考试前压力大,读几页推理故事就能让心情平静下来。老人从不刻意推销书籍,也不催促顾客离开,仿佛这家店不是做生意的地方,而是一个供人存放回忆的角落。
有次台风天,我担心店里的窗户没关好,特意冒雨跑过去。推开门时,看到老人正用塑料布仔细裹着靠窗的书架,地上放着几个装满雨水的盆。他见我浑身湿透,连忙拿了条干毛巾递给我,笑着说:“这点雨不算什么,当年这房子漏雨,我还在书架下面垫过砖头呢。” 那天我们一起收拾了很久,老人给我讲了很多关于书店的往事:年轻时他在这里开过文具店,后来因为喜欢读书,就慢慢改成了旧书店;妻子在世时,总在柜台后面织毛衣,偶尔会帮顾客找书;最难忘的是有一年冬天,一个迷路的小孩在店里待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等到家长来接,后来那个小孩每年过年都会来送一张贺卡。
日子久了,我也开始把自己看完的旧书带来捐赠。有本我读大学时买的散文集,里面夹着几张课堂笔记,还有一张食堂饭卡的押金条。老人接过书时,特意翻到扉页上我写的读后感,点了点头说:“年轻人能静下心来写东西,不容易啊。”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把珍贵的旧书留在这家店里 —— 这里的每一本书,都不是孤立的纸张和文字,而是承载着某个人的青春、思念或遗憾,当它们被放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空间里,就有了新的生命。
上个月去店里时,发现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多了一个小木盒,里面放着很多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不同人的心愿。有人希望 “明年能找到和我一起读《小王子》的人”,有人写下 “希望远方的妈妈身体健康”,还有人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 “今天在这里找到了爷爷当年读的那本《三国演义》”。老人说这是他新弄的 “心愿盒”,让来店里的人可以留下自己的小小心愿,说不定哪天就会被陌生人实现。我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希望这家店,能一直留在这条巷子里。”
离开书店时,铜铃又响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巷口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风一吹,叶子就像蝴蝶一样飘落在书店的门口。我不知道,下次再来时,会不会在某本书里发现新的故事,也不知道那些留在心愿盒里的期盼,会以怎样的方式实现。但我知道,只要这扇木门还能推开,只要暖黄的灯光还亮着,就会有人带着故事来,也会有人带着新的回忆离开。毕竟,时光会流逝,书页会泛黄,但那些藏在文字里的情感,永远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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