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梧桐又落了层叶，张婶的面馆却总在饭点飘出勾人的香气。竹编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她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颠勺的背影，铁锅与铁铲碰撞的脆响里，混着熟客们操着方言的寒暄。
第一次闯进这家店是个雨天，裤脚沾满泥点，胃里空得发慌。推开门时风铃叮当作响，张婶抬头看过来，眼角的皱纹堆成朵花：“姑娘，来碗阳春面？” 青瓷碗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细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撒着嫩绿的葱花，卧着溏心的荷包蛋。筷子戳破蛋黄的瞬间，橙黄的汁液漫进汤里，混着猪油的醇香滑进喉咙，浑身的寒气好像都被这口热汤熨帖了。
邻座的大叔正呼噜噜喝汤，见我吃得急，递过张纸巾：“张婶的面，吃了十年喽。” 他说自己跑货运，每次凌晨卸货回来，总要来这坐会儿。汤是前一晚就吊好的骨汤，面条是凌晨四点揉的面，连葱花都是当天现切的。“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这面馆就是她的命。” 大叔说着，张婶正给角落里的老阿婆端面，阿婆牙口不好，特意煮得软了些，还多加了勺熬得绵密的红豆沙。
后来常去那家面馆，渐渐发现每张桌子都藏着故事。靠窗的位置总坐着穿校服的姑娘，书包上挂着褪色的樱花挂件，每次都点番茄鸡蛋面，把汤汁浇在米饭上，吃得一粒不剩。有次下雨，她没带伞，张婶从柜台下翻出把格子伞递过去，伞柄上缠着胶布，“拿去用，明天记得还就行。” 姑娘红着眼眶点头，后来伞还回来了，里面夹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
后厨的油烟机嗡嗡作响，张婶的儿子放学就来帮忙，系着比自己还大的围裙，踮着脚擦桌子。男孩不爱说话，却总在客人离开时，默默把椅子摆回原位。有次我忘带钱包，正尴尬着想把面倒回去，他突然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我妈说，饿肚子比啥都难受。” 张婶在灶台后笑，火苗映得她脸颊发红，“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倔脾气。”
冬天下雪那天，面馆挤满了人。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和裹军大衣的大爷坐在一起，前者嫌弃辣椒太辣，后者嫌汤太淡，却在抢最后一笼包子时笑出了声。玻璃窗上结着冰花，能看见外面的雪片簌簌落下，落在对面的老槐树上，积起厚厚的一层。张婶的儿子在门口堆了个雪人，用煤球做眼睛，胡萝卜做鼻子，路过的小孩都跑过来摸雪人的脸。
深夜收摊时，张婶总会留碗热汤。有次我加班到凌晨，路过面馆看见灯还亮着，她正给流浪猫倒牛奶，橘猫缩在煤炉旁，尾巴绕着自己的爪子。“这天儿太冷，畜生也遭罪。” 她搓着冻红的手，给我盛了碗萝卜汤，“快趁热喝，暖暖身子。” 萝卜炖得烂熟，入口即化，汤里飘着几粒枸杞，是她自己泡的。
开春时，面馆隔壁开了家网红奶茶店，装修得亮晶晶的，排队的人绕了三圈。有天路过，看见张婶的儿子站在奶茶店门口，望着里面的霓虹灯发呆。张婶喊他回去帮忙，他嘟囔着：“人家店里都有扫码支付，我们还收现金。” 张婶没说话，第二天柜台上多了个收款码，打印在褪色的红纸上，旁边用毛笔写着 “支持微信支付”，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男孩写的。
梅雨季节来临时，老街要拆迁的消息传开了。那天去面馆，发现张婶的眼圈红红的，正在打包碗碟。穿校服的姑娘来了，把攒了一沓的面票放在桌上：“张婶，这些还能用吗？” 面票是用牛皮纸印的，上面画着碗面条，是男孩小时候的涂鸦。张婶摸着面票，手指微微发抖：“能用，咋不能用。”
拆迁前最后一天，老顾客都来了。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带来了进口红酒，裹军大衣的大爷拎着自酿的米酒，穿校服的姑娘抱来束向日葵，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张婶支起折叠桌，在巷子里摆了长宴，煮了三大锅面条，汤里加了火腿、香菇、青菜，堆得像小山。男孩第一次穿上新围裙，蓝色的，上面绣着面馆的名字，是张婶连夜绣的。
大家举着搪瓷碗碰在一起，汤汁溅在衣服上也不在意。有人说要去新区开分店，有人说要帮着找新店面，穿校服的姑娘突然哭了：“我下个月就要转学了。” 张婶抱了抱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双鞋垫，绣着樱花图案，“到了新地方，别冻着脚。”
搬家那天，张婶的儿子抱着雪人模具，一步三回头。张婶锁门时，钥匙转了三圈才拔下来，门框上还留着男孩的身高记号，从齐腰高到快到门框顶，密密麻麻的，像串省略号。隔壁的奶茶店放着流行歌曲，歌词里唱着 “青春有你才算完整”，张婶突然笑了，“咱这碗面，也算陪过不少人的青春呢。”
后来在新区见过张婶一次，她在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小摊，卖手工馒头。竹筐里的馒头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上面点着红点。她的儿子站在旁边，举着微信收款码，脸上带着笑。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过来，说要两个糖包，张婶掀开棉被，里面的糖包还冒着热气，“刚出锅的，您慢点拿。”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远处的高楼正在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而菜市场的烟火气，混着馒头的麦香，在晚风中慢慢散开。我突然想起那个雪夜，橘猫蜷缩在煤炉旁，张婶给我盛的那碗萝卜汤，汤面上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却暖得人眼眶发烫。
或许就像老人们常说的，日子就像一碗面，有咸有淡，有辣有甜，可只要是热乎的，就总有咽下去的勇气。至于那家面馆，听说有人在城东看见过相似的蓝布门帘，门帘后飘出骨汤的香气，门口的老槐树上，还挂着褪色的格子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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