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工人师傅问要不要把阳台角落的老藤椅扔掉。我蹲下来抚过椅背上磨得发亮的藤条，指腹触到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忽然就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午后，外婆也是这样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针线，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连带着藤椅的影子都变得柔软起来。
那时候外婆家的小院里总飘着栀子花的香气，老藤椅就放在窗边，是外公年轻时亲手编的。椅面的藤条交错成细密的菱形，扶手处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像一块浸了时光的玉。我总爱趁外婆不注意，踩着藤椅的横档爬上去，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她择菜。外婆从不骂我，只是放下手里的菜篮，轻轻把我抱进怀里，指尖划过藤椅上一根松动的藤条，笑着说：“这椅子跟你一样，都是个调皮的小家伙，得好好护着。”
后来我上了小学，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外婆家，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往藤椅上坐。有时候外婆会在椅背上搭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巾，说怕我衣服蹭上藤条的印子。我却偏不，故意把校服外套往藤椅上蹭，看着那些浅褐色的藤印落在蓝色的布料上，觉得像极了课本里画的山水画。有一次我在学校跟同学闹了别扭，回家后趴在藤椅上哭，外婆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竹梳，一下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藤椅轻轻晃着，带着外婆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我哭着哭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外婆的旧棉袄，藤椅的扶手上还放着一颗剥好的橘子。
初中的时候我搬去了城里，跟外婆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每次打电话，外婆总说：“你房间窗边的藤椅我还帮你擦着呢，等你放假回来坐。”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着城里的新沙发有多柔软，哪里还惦记着那把老旧的藤椅。有一年寒假我回去，刚进院子就看见外婆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藤椅上一根断了的藤条。她的眼睛不好，凑得很近，眉头微微皱着，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深深的皱纹。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外婆”，她抬起头，笑着把手里的针线放下：“你可算回来了，快坐，这藤椅我刚擦干净。” 我坐下时，感觉藤椅比记忆里更硌人了，可看着外婆的笑脸，我却不敢说一句不好。那天下午，我跟外婆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她跟我说着村里的事，我听着，偶尔应一声，不知不觉就坐了一下午。临走时，外婆把藤椅上的蓝布巾叠好塞给我，说：“这布巾你带着，想外婆了就看看。”
高中的学业越来越重，我很少再回外婆家。有一次外婆生病住院，我赶回去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看见我就说：“院子里的藤椅该擦了，我走之前没来得及……”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说：“外婆，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擦。” 可外婆最终还是没能等到那一天。她走后，我回了一趟老家，推开院子的门，看见那把老藤椅孤零零地放在窗边，椅背上的蓝布巾还搭在那里，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我走过去，轻轻拿起布巾，眼泪落在藤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天我坐在藤椅上，坐了很久很久，仿佛还能听见外婆的声音，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皂角香。
后来我把老藤椅搬回了自己的家，放在阳台的窗边。每次打扫卫生，我都会格外仔细地擦着藤椅上的每一根藤条，就像外婆当年那样。有一次女儿问我：“妈妈，这把椅子这么旧了，为什么不扔掉呀？” 我抱着她坐在藤椅上，指着椅背上的纹路说：“你看，这些纹路里藏着妈妈小时候的故事，藏着太外婆的爱呀。” 女儿似懂非懂地摸着藤条，忽然说：“妈妈，我好像闻到了花的香味。” 我抬头看向窗外，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我在阳台种了一盆栀子花，此刻正开得正好，香气飘进屋里，落在藤椅上，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如今我常常坐在老藤椅上看书、晒太阳，有时候会想起外婆坐在藤椅上缝补的样子，想起小时候趴在藤椅上哭的时光，想起那些被藤椅承载的温暖岁月。藤椅的藤条已经有些松动，扶手处的光泽也不如从前鲜亮，可每次坐上去，我都能感觉到一种踏实的温暖，就像外婆的怀抱一样。我知道，这把老藤椅不仅仅是一件旧家具，它是我与外婆之间的牵挂，是我半生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或许有一天，这把老藤椅会变得更旧，甚至再也坐不了人，但我想我还是会好好珍藏它。因为我知道，只要它还在，那些藏在藤条纹路里的温暖记忆，就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外婆的爱，一直都在，从未离开。不知道多年以后，当女儿长大，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坐在这把老藤椅上，听我讲那些关于外婆、关于时光的故事？会不会也在某个午后，闻到栀子花的香气时，想起这把老藤椅带来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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