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整理老家阁楼，目光总会先落在角落里那张褪色的老藤椅上。它的藤条早已失去最初的棕亮光泽，有些地方甚至磨出了浅浅的毛边，椅座中央凹陷下去一块，像个温柔的拥抱，静静等候着某个熟悉的身影。我总忍不住走过去，用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交错缠绕的藤条，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里，立刻就漫开了一整个童年的夏天。
小时候的我最黏外婆，而外婆最爱的地方，就是院子里那棵大槐树下的老藤椅。每天吃完午饭，她总会慢悠悠地搬着藤椅到树下，先用蒲扇把椅面扇凉，再垫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帕子，然后才招手让我过去。我会像只小猴子似的，手脚并用地爬上她的膝盖，把脸埋进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里。外婆的手总是带着点薄茧，轻轻拍着我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藤椅则随着她的动作，发出 “咯吱咯吱” 的轻响，像在和着节拍唱歌。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我们身上，落得满地都是跳动的光斑，那些光斑里，藏着我最早对 “温暖” 的定义。
老藤椅是外公年轻时亲手编的。外婆说，当年外公为了给她做这把椅子，跑了十几里山路去山里采藤条，回来后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编，手指被藤条磨破了好几回，却从来没喊过疼。椅子编好那天，外公把它搬到外婆面前，红着脸说：“以后你累了，就坐在上面歇着，我来干活。” 外婆说到这里时，眼角总会泛起笑意，伸手轻轻抚摸着藤椅的扶手，仿佛那上面还留着外公当年的温度。后来外公走得早，这把藤椅就成了外婆最珍贵的东西，也成了我和外婆之间最亲密的联结。
我上小学那几年，每天放学回家，第一眼看到的准是坐在藤椅上的外婆。她会提前把我爱吃的麦芽糖放在藤椅旁边的小竹凳上，看到我跑进门，就赶紧拿起糖递过来，一边帮我擦汗一边问：“今天在学校乖不乖？老师有没有表扬你呀？” 我总是一边嚼着甜滋滋的麦芽糖，一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讲学校里的事，比如谁上课偷偷打瞌睡被老师发现了，谁的画画得了小红花。外婆听得格外认真，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点点头，或者发出 “哎呀”“真好” 的感叹，藤椅就在我们的对话中，轻轻摇晃着，把那些细碎的时光都酿成了甜。
有一次我发高烧，夜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着 “外婆”。外婆听到后，赶紧把我抱到她的床上，又把藤椅搬到床边，整夜坐在上面守着我。她一会儿用手背贴贴我的额头，一会儿给我擦手心脚心，一会儿又轻声哼着童谣哄我。我半睁着眼睛，看到昏黄的灯光下，外婆的影子落在墙上，随着藤椅的晃动轻轻摇曳，像一幅温柔的画。那一夜，我虽然难受，却觉得特别安心，因为我知道，有外婆在，有这把藤椅在，就什么都不用怕。第二天早上，我的烧退了，外婆却因为坐了一夜藤椅，腰都直不起来了，可她还是笑着说：“没事，只要我的乖孙好了，外婆就不疼。”
后来我上了初中，要去镇上读书，只能每个周末回家。每次我走的时候，外婆都会把我送到门口，然后坐在藤椅上，一直看着我走远。我回头望过去，总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坐在大大的藤椅上，像一朵安静的花，槐树叶在她头顶轻轻飘着，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闪着柔和的光。我挥挥手让她回去，她却总是摇摇头，说：“再看看，再看看。” 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她才会慢慢站起来，扶着藤椅往屋里走。那些年，每次周末回家，我都会先跑到藤椅边，抱抱外婆，跟她讲这一周在学校发生的事，而藤椅依旧静静地在一旁陪着我们，听着我们的喜怒哀乐，把那些思念和牵挂都悄悄藏进了交错的藤条里。
高中的时候，我去了更远的县城读书，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放寒假，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回到家，推开门却没看到往常坐在藤椅上的外婆。我心里一慌，赶紧喊 “外婆”，外婆才从屋里慢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她的脚步比以前慢了很多，头发也更白了。她看到我，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拉着我的手说：“回来啦，快坐，外婆给你炖了鸡汤。”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外婆忙碌的背影，突然发现，藤椅好像更旧了，扶手处的藤条已经有些松动，椅座的凹陷也更深了，就像外婆的背，慢慢弯了下去。那天吃饭的时候，外婆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酸的，突然觉得，时光怎么过得这么快，好像昨天我还在她怀里撒娇，今天就已经要开始担心她的身体了。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大城市工作，回家的次数更少了，一年也就回去一两回。每次打电话给外婆，她都会说：“我好得很，你不用惦记，就是有时候坐在藤椅上，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 我听着心里难受，总想多陪她说说话，可工作一忙，又常常忘了打电话。有一次，我因为工作上的事特别委屈，忍不住给外婆打了电话，刚开口说了一句 “外婆，我好想你”，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外婆在电话那头，声音轻轻的，说：“乖，不哭，要是累了就回来，外婆还在这藤椅上等着你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管我走多远，遇到多少困难，只要想到外婆，想到那把老藤椅，心里就会变得暖暖的，好像所有的委屈都能烟消云散。
去年夏天，我带着男朋友回了老家。一进门，就看到外婆坐在藤椅上，正在给我缝一件小棉袄。看到我们回来，她赶紧站起来，拉着我男朋友的手，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又忙着去拿水果。我坐在藤椅上，男朋友在旁边看着，说：“这把椅子看起来好有故事啊。” 我笑着跟他讲外公编椅子的故事，讲我小时候和外婆在藤椅上的时光，讲那些藏在藤条里的温暖和思念。外婆听到我们说话，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补充着那些我记不太清的细节，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我们三个人身上，落在老藤椅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男朋友突然说：“以后我们常回来看看外婆，多陪陪她。”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因为我知道，外婆最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而是我们能常回家，能像小时候那样，坐在藤椅上，陪她聊聊天。
现在，外婆年纪大了，很少再把藤椅搬到院子里了，大多时候，它就静静地放在客厅的角落。但每次我回家，还是会坐在上面，拉着外婆的手，跟她讲我在大城市的生活，讲我遇到的有趣的事。外婆虽然有些事记不太清了，可每次听到我的声音，还是会笑得很开心。有时候我会想，这把老藤椅，其实就像外婆的爱，它不张扬，不华丽，却有着最踏实的温暖，不管时光怎么变迁，不管我走多远，它都在这里，静静地等着我，等着我回来，把那些散落的时光，重新拼凑成幸福的模样。
下次回家，我还要坐在外婆的老藤椅上，再听她讲一次外公编椅子的故事，再闻闻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再看看槐树叶落在地上的样子。不知道那时，藤椅会不会又多了几道磨痕，外婆的头发会不会又白了一些，但我知道，那份藏在藤椅里的温暖，永远都不会变。你呢？在你的记忆里，有没有这样一件旧物，藏着你最珍贵的时光和最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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