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漫过旧时光

巷口那株老桂树又绽了新花。细碎的米黄色花苞缀满枝头，像被月光揉碎后撒在墨绿的叶隙间，风一吹就簌簌落下，铺在青石板路上酿成薄薄一层金屑。我总爱蹲下身捡那些还带着晨露的花瓣，指尖会沾染上清冽的甜香，这香气不似玫瑰般浓烈，也不似茉莉般娇弱，倒像极了外婆腌在玻璃罐里的糖桂花，温温柔柔地裹着时光的暖意。

去年此时，我还在江南的古镇见过相似的景致。青瓦白墙的院落里，几株桂树倚着斑驳的木门，树下摆着竹编的躺椅，一位白发老人正闭眼轻晃蒲扇，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上也浑然不觉。空气里飘着刚煮好的桂花糖粥的香气，混着河水的湿润气息，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温柔。

记得小时候，外婆家的后院也有这样一株桂树。每到花开时节，她总会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采摘桂花。我便举着竹篮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外婆的衣角被风吹起，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一把碎金。外婆说，新鲜的桂花要先用盐腌渍，去除苦涩，再和白糖一层一层铺在罐子里，密封起来等上半月，就能用来泡水、做糕饼。那时的我总嫌等待太过漫长，每天都会偷偷掀开罐子盖，闻一闻里面渐渐浓郁的香气，仿佛这样就能让时光走得快些。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每年桂花盛开的季节，外婆都会寄来一罐糖桂花。玻璃罐里的桂花被白糖浸润得晶莹剔透，打开盖子，清甜的香气便会溢满整个房间。我常常会用小勺舀出一些，泡在温热的牛奶里，或是拌在刚蒸好的糯米糕上。每一口都带着桂花的清香，也带着外婆的牵挂，让我在异乡的日子里，总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的慰藉。

去年秋天，我回到家乡，特意去了外婆家的后院。那株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树干比从前粗壮了许多，树皮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我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我的手，在树下教我辨认桂花的样子。那时的我总爱问外婆，桂花为什么这么香？外婆笑着说，因为它把所有的美好都藏在了花瓣里，等到花开的时候，就毫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如今再想起这句话，才明白外婆是在用最简单的方式，教我懂得平凡中的美好与坚守。

那天傍晚，我和外婆坐在桂树下聊天。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桂花不时落在我们的肩上、膝上，外婆的头发上也沾了几朵，她笑着用手拂去，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温柔。我们聊起从前的往事，聊起我小时候的调皮捣蛋，也聊起这些年家乡的变化。外婆说，这株桂树陪伴了她几十年，见证了家里的喜怒哀乐，每当看到它开花，就觉得日子再苦也有盼头。

离开家乡的那天，我又去了后院。我摘下几枝开得最盛的桂花，用纸巾小心地包好，放进背包里。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打开纸巾，桂花的香气依旧清新。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家乡，忽然觉得，桂花就像是家乡的符号，无论我走多远，只要闻到这熟悉的香气，就能想起外婆的笑容，想起后院的那株老桂树，想起那些温暖的旧时光。

如今，我把那几枝桂花插在了书桌前的玻璃瓶里。虽然花瓣已经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娇艳，但香气依旧萦绕在房间里。每当我伏案工作感到疲惫的时候，闻到这淡淡的桂香，就会想起外婆的话，想起那些在桂树下度过的时光。我想，或许生活就像这桂花一样，不需要轰轰烈烈，只要默默坚守，用心感受，就能在平凡中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美好。

不知道明年秋天，外婆家后院的那株老桂树，会不会依旧开满细碎的黄花？不知道那时的我，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在桂香中回忆起那些温暖的瞬间？或许时光会不断向前，但桂花的香气，还有那些藏在香气里的回忆，会永远留在我的心底，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