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木箱里的时光褶皱

外婆的樟木箱总摆在卧室最显眼的角落，深褐色的木纹像被岁月揉皱的绸布，边角处裹着的铜片早已磨出温润的包浆。每次掀开箱盖，一股清苦中带着甘甜的香气就会漫出来，那是樟树芯子特有的味道，混着旧布料与阳光晒过的暖意，在空气里慢慢散开。我小时候总爱踩着小板凳扒着箱沿张望，看外婆从里面翻出叠得整整齐齐的绸缎衣裳，或是用细麻绳捆好的书信，那些藏在箱子里的物件，像一个个装着故事的宝盒，引诱着我去探寻背后的秘密。

樟木箱是外婆十八岁那年的嫁妆，听母亲说，当年外公特意请了镇上最有名的木匠，选了自家后山生长三十年的老樟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做成。箱子做得格外厚实，盖子与箱体衔接处严丝合缝，木匠还在四角钉了铜制的护角，既防磕碰又添了几分精致。外婆出嫁那天，四个壮汉才把这口重逾百斤的箱子抬上花轿，一路引来不少街坊邻居的围观，大家都夸这箱子用料实在、做工讲究，说外婆嫁得风光。从那天起，这口樟木箱就成了外婆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跟着她从乡下老家搬到县城，又在我出生后，随我们一同住进了城里的单元楼。

我第一次真正翻开樟木箱，是在七岁那年的暑假。那天外婆在厨房炖绿豆汤，我趁她不注意，搬来小板凳凑到箱子前，学着她的样子扣开侧面的铜锁扣。箱子里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粗布，下面整整齐齐叠着好几件衣裳。最上面是一件水红色的旗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小的栀子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我小心翼翼地把旗袍拿出来，披在身上对着镜子比划，布料贴着皮肤凉凉的，还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就在我对着镜子转圈时，外婆端着绿豆汤走进来，看到我这副模样，她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这是我当年结婚穿的旗袍呢，” 外婆走过来，轻轻抚平旗袍上的褶皱，“那时候布料金贵，这件旗袍还是你外公托人从上海买回来的。穿了没几次，后来有了你舅舅，就再也没穿过了。” 说着，她从箱子里翻出一个蓝色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我凑过去看，上面是外公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外婆说，这些是外公年轻时在外打工时写给她的信，那时候交通不便，一封信要走半个多月才能到，她每次收到信，都会坐在煤油灯底下读好几遍，舍不得放下。

从那以后，每个暑假我都会缠着外婆打开樟木箱，听她讲那些藏在物件背后的故事。箱子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有我小时候穿过的虎头鞋，鞋底绣着 “长命百岁” 的字样；有母亲高考时用过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她当年的理想；还有舅舅结婚时，舅妈亲手绣的十字绣手帕。每一件物件都带着属于自己的温度，在樟木香气的包裹下，静静诉说着过往的时光。外婆说，樟木能防虫蛀，把这些东西放在里面，就像把时光好好保存起来，等以后我长大了，再打开箱子，就能想起以前的事。

去年冬天，外婆的身体变得不太好，她开始慢慢整理家里的东西。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卧室，指着樟木箱说：“这箱子以后就交给你了，里面的东西都是咱们家的念想，你要好好保管。” 我蹲在箱子前，像小时候那样扣开铜锁扣，一股熟悉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箱子里的物件依旧整整齐齐，那件水红色的旗袍还放在最上面，只是布料比以前更柔软了。外婆伸手摸着旗袍的领口，眼神里满是温柔：“当年我穿着它嫁给你外公，现在想想，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把箱子里的物件一件件拿出来，在阳光下摊开。旗袍上的栀子花依旧鲜艳，信纸的字迹虽然泛黄却依然清晰，虎头鞋的绒毛还是软软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这些物件上，也洒在外婆的白发上，她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看着我整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口樟木箱装着的不仅仅是衣裳和书信，更是我们一家人的记忆与情感。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因为有了这口箱子的守护，才能完好地传承下来，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现在，樟木箱依旧摆在卧室的角落，只是我会经常打开它，晒一晒里面的物件，让阳光的味道和樟木的香气融合在一起。有时候我会拿出母亲当年的笔记本，看看她年轻时的理想；有时候会把那件水红色的旗袍拿出来，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像外婆那样，在箱子里放进属于我的物件，或许是我第一次工作时穿的西装，或许是我孩子画的第一幅画。然后等多年以后，再把这些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听，让樟木箱里的时光，继续在家族的血脉里流淌下去。

每次闻到樟木的香气，我都会想起外婆坐在煤油灯下读信的模样，想起我小时候披着旗袍转圈的快乐，想起那些被时光珍藏的温暖瞬间。这口樟木箱就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我们家的悲欢离合，也守护着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时光。它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老去，却让更多珍贵的记忆得以留存，或许这就是老物件的意义，它们不只是冰冷的物品，更是承载着情感与温度的时光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