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老藤椅，藏着我半生的暖

推开老家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目光总会先落向墙角。那里摆着一把深褐色的老藤椅，藤条交织的纹路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椅背上搭着的蓝布帕子还保持着我小时候见过的模样，边角有些磨损，却依旧透着洗不掉的皂角香。这把藤椅是外婆嫁过来时带的嫁妆，算起来已有六十多个年头，比我母亲的年纪还要大。它陪着外婆从青丝到白发，也陪着我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成年人，椅脚与青砖地摩擦出的浅痕，都是时光刻下的温柔印记。

记得小时候，每个暑假我都会攥着母亲的衣角回到乡下。一进门，外婆准会从藤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拿着没织完的毛线活，脸上的皱纹笑成一朵盛开的菊花。她会快步走过来接过我肩上的小背包，顺手在我额头上轻轻拍一下，嗔怪道：“又瘦了，肯定是在城里没好好吃饭。” 说着就把我往藤椅上按，转身去灶房忙活。我坐在藤椅上，双脚够不到地，只能晃悠着小腿，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藤条的缝隙里，形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落在外婆纳了一半的鞋底上。藤椅很结实，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 “咯吱” 声，像外婆哼着的不成调的童谣，让人心里格外安稳。

有一年夏天特别热，蝉鸣声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傍晚，空气里像是裹着一层热浪，让人喘不过气。外婆把藤椅搬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又端来一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把我的小脚丫放进去。我坐在藤椅上，外婆则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给我扇着蒲扇，一边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她说她嫁给外公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外公就是用一辆二八自行车，把她和这把藤椅从邻村接过来的。那时的藤椅还是崭新的，藤条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坐上去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外婆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满是温柔，仿佛那些遥远的时光就藏在藤椅的纹路里，一触就能回到过去。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头靠在藤椅的扶手上，梦里全是槐花香和外婆的蒲扇声，连炎热都变得格外温柔。

后来我上学了，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打电话，外婆总会在电话里说：“我把你喜欢的藤椅擦干净了，等你来坐呢。” 可我总是因为学业忙、工作忙，一次次推迟回家的时间。直到有一年冬天，母亲突然打电话告诉我，外婆病了，想我了。我连夜赶回老家，推开门就看到外婆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有些苍白。她看到我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赶紧跑过去按住她。外婆拉着我的手，声音有些虚弱：“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年又不回来了呢。” 她指了指藤椅的扶手：“我每天都擦这里，你小时候总喜欢把脸贴在上面，说这里软和。” 我看着藤椅扶手上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的痕迹，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原来我以为被时光冲淡的记忆，外婆都替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藏在藤椅的每一寸藤条里，藏在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里。

外婆的病越来越重，后来连下床都变得困难。大多数时候，她都坐在藤椅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些我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在回忆那些和外公、和我有关的时光吧。有一次我坐在藤椅旁边，握着外婆的手，她突然问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在藤椅上掉牙的事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我坐在藤椅上吃苹果，突然一颗牙齿掉了下来，我吓得大哭，外婆赶紧把我的牙齿捡起来，用红布包好，说要放在房梁上，这样新牙齿才能长得又齐又好。我点点头，外婆笑了：“你那时候哭得多厉害呀，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陪伴外婆，她就已经老了，快到藤椅上的光斑换了一轮又一轮，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模样。

外婆走的那天，天气很冷，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我把外婆最喜欢的那件蓝布衫叠好，放在藤椅上，就像她平时小憩时那样。母亲说，外婆临走前还念叨着，等春天来了，要坐在藤椅上给我织一件毛衣，说我去年冬天穿的毛衣太薄了。我摸着藤椅上粗糙的藤条，仿佛还能感受到外婆留下的温度，听到她轻轻的叹息声。那天晚上，我坐在藤椅上，从黄昏一直坐到深夜，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枝桠的声音。我想起小时候坐在藤椅上听外婆讲故事的场景，想起她给我扇蒲扇的模样，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 “等你回来” 的语气，那些细碎的片段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每一个画面都带着藤椅特有的 “咯吱” 声，温暖又心酸。

现在我每年都会回老家几次，每次回去都会坐在藤椅上待一会儿。藤椅已经有些破旧了，有些藤条开始松动，椅脚也有些不稳，母亲好几次说要把它扔掉，都被我拦住了。我知道这把藤椅已经不只是一件旧家具了，它是外婆留给我的念想，是我和外婆之间最珍贵的连接。有时候我会把脸贴在藤椅的扶手上，就像小时候那样，仿佛还能闻到外婆身上的皂角香，听到她温柔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藤椅上，光斑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拿着蒲扇的老人，再也没有那个晃着小脚丫听故事的小孩了。

去年春天，我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小槐树，就在老藤椅旁边。我想等小槐树长大，等它枝繁叶茂的时候，坐在藤椅上，说不定还能像小时候那样，闻到槐花香，感受到那份独有的温暖。只是不知道，当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时，会不会像外婆的蒲扇声，会不会让我再想起那些藏在藤椅里的时光。或许时光会带走很多东西，但有些温暖，有些记忆，会像藤椅上的纹路一样，深深浅浅，刻在心里，永远不会消失。就像外婆的爱，从来没有离开过，一直藏在老藤椅的每一寸时光里，等着我回来，等着我细细品味那些被岁月温柔包裹的瞬间。

不知道多年以后，当我也老了，会不会像外婆那样，守着这样一件充满回忆的旧物，等着我的孩子回来。会不会也有一个夏天，阳光正好，蝉鸣依旧，我坐在藤椅上，给我的孙子孙女讲那些关于外婆、关于藤椅的故事，让这份温暖，在时光里一直传递下去。而那把老藤椅，会不会还在墙角，静静地看着院子里的花开花落，听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欢声笑语，把那些温柔的时光，一遍又一遍地珍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