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晓雨第一次走进 “拾光书屋” 时,梧桐叶正顺着玻璃橱窗的缝隙飘进来,落在积着薄尘的《唐诗三百首》封面上。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总坐在柜台后翻看泛黄的线装书,看见她进来也只是抬眼笑了笑,手指继续在书页间轻轻滑动。书店不大,进深不过十米,却挤着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书架,每一格都像被时光浸泡过,弥漫着纸墨与旧木头混合的温软气息。晓雨本是为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却没料到这个藏在老巷深处的小角落,会从此改写她周末午后的轨迹。
往后每个周六,她都会提前算好时间出门,穿过三条栽满梧桐树的街道,在书店开门半小时后准时出现。老人似乎摸清了她的习惯,常会在她常站的文学类书架旁,留下一本刚整理好的旧书。有时是民国时期的散文选,有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科幻小说,书页里偶尔夹着干枯的花瓣或褪色的电影票根。晓雨总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小物件收好,像珍藏着别人遗落的时光碎片。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她在一本 1998 年版的《围城》里,发现了一张折得整齐的浅蓝色信笺。
信笺没有署名,字迹是娟秀的小楷,墨水边缘有些晕染,像是写信人曾反复停顿。“今日在书架第三层寻到你推荐的《围城》,读至‘围城’二字时,忽然想起去年你说要一起去苏州看园林的约定。巷口的桂花又开了,我买了两罐桂花糖,一罐放在你常坐的靠窗位置,另一罐…… 或许要等你回来才能开封了。”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桂花图案。晓雨捏着信笺,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纹理,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落笔时的温柔与怅惘。
她拿着信笺走到柜台前,老人正用软布擦拭一本封面破损的《边城》。“爷爷,您见过这张信笺吗?” 老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信笺上时,动作忽然顿住,随即轻轻叹了口气。“这是阿芷留下的。” 老人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像是在讲述一段被尘埃覆盖的往事。阿芷是二十年前常来书店的姑娘,总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每次来都会在靠窗的位置坐一下午,有时看书,有时写东西。那时书店里还有个叫阿明的小伙子,是附近钟表店的学徒,每天下班都会来书店找阿芷,两人常常一起在书架间穿梭,低声讨论着书中的情节。
“他们约定要一起去苏州,阿明说要带阿芷去看拙政园的荷花,阿芷说要给阿明带巷口张奶奶做的桂花糖。” 老人放下手中的软布,手指轻轻敲了敲柜台,“可后来阿明家里出了变故,要搬去外地,走的那天阿芷来书店等了他一整天,他却没敢来见她,只托人送来了一本《围城》,说让她好好读书,等他回来。” 晓雨握着信笺的手紧了紧,忽然明白信里 “围城” 二字的深意 —— 阿明或许是怕自己给不了阿芷想要的未来,才选择用 “围城” 来隐喻他们之间的距离。
从那以后,晓雨开始在书店里寻找关于阿芷和阿明的痕迹。她翻遍了所有 1998 年前后的旧书,在一本《牡丹亭》里找到一张夹着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的身影,女孩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男孩穿着灰色中山装,两人站在书店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 “1997 年秋,与阿明”,字迹和信笺上的一模一样。她还在书店的储物间里发现了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十几张未寄出的信笺,全都是阿芷写给阿明的,内容从日常琐事到读书感悟,字里行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阿芷后来还来过书店吗?” 有一次晓雨忍不住问老人。老人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遗憾:“阿明走后,阿芷又来书店待了半年,每天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只是不再写东西,也很少说话。后来有一天,她把这些信笺和那本《围城》一起放在了书架上,说如果有一天阿明回来,让他看到这些信,就知道她一直在等他。再后来,我就没见过她了,听说她去了苏州,或许是想替阿明完成那个未实现的约定。”
晓雨看着铁盒里的信笺,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开始尝试根据信里的线索寻找阿芷和阿明的下落。信里提到阿明家曾是钟表店,她沿着老巷打听,终于在一家新开的咖啡店老板口中得知,二十年前巷口确实有一家老钟表店,店主的儿子叫阿明,后来搬去了苏州。晓雨又联系了苏州的朋友,帮忙打听在拙政园附近是否有一位叫阿明的钟表匠。半个月后,朋友传来消息,说在苏州平江路的一条老巷里,有一家开了十几年的钟表店,店主姓明,为人温和,店里的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子和晓雨手里的老照片上的阿明有几分相似。
寒假来临的时候,晓雨带着那本《围城》和一铁盒的信笺,坐上了去苏州的火车。火车缓缓驶过江南的田野,她看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黛瓦,忽然想起信里阿芷写的 “苏州的园林该是怎样的温柔,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被困住”。她不知道阿明是否还在苏州,也不知道阿芷是否还在等他,但她总觉得,这些跨越了二十年的信笺,不该永远沉睡在旧书店的书架里。
平江路的老巷比晓雨想象的还要安静,青石板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她按照朋友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钟表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质招牌,上面写着 “明记钟表”。店里传来清脆的钟表滴答声,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修理着一只旧怀表。晓雨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加快,她看着男人的侧脸,与老照片上的阿明渐渐重合。
“您好,请问您是阿明先生吗?” 晓雨轻轻开口。男人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随即点了点头。晓雨从包里拿出那本《围城》和铁盒里的信笺,递到他面前:“我在一家旧书店里找到这些,是一位叫阿芷的姑娘留下的,她说如果您回来,让您看看这些信。” 阿明的目光落在信笺上时,手里的工具忽然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颤抖着拿起一张信笺,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阿明的声音带着哽咽,“当年我走的时候,其实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看到她坐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我没敢进去。我怕我给不了她幸福,怕她跟着我受苦,所以才选择了逃避。后来我在苏州站稳了脚跟,回去找她的时候,书店老板说她已经走了,去了哪里也不知道。” 晓雨看着阿明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 原来有些约定,即使跨越了二十年,依然在彼此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那天下午,阿明给晓雨讲了很多关于他和阿芷的故事。他说阿芷最喜欢桂花,每年桂花盛开的时候,都会给他带桂花糖;他说他们曾一起在书店里看完了一整套《金庸武侠》,为书中的人物争论不休;他说他一直把那本《围城》带在身边,每次想阿芷的时候,就会拿出来翻一翻。晓雨看着阿明手里那本封面已经磨损的《围城》,忽然明白,有些情感就像旧书里的信笺,即使被时光尘封,只要有人愿意去寻找,总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绽放出温柔的光芒。
离开苏州的时候,阿明把那罐阿芷当年留下的桂花糖送给了晓雨。晓雨打开罐子,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仿佛能闻到二十年前巷口桂花盛开的味道。她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苏州城,手里握着那罐桂花糖,忽然想起老人曾说过的话:“每一本旧书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一段时光。” 或许阿芷和阿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或许在某个飘着桂花香的午后,他们会在某个旧书店里重逢,就像当年那样,在书架间轻轻说一声 “好久不见”。
晓雨回到城市后,依然每个周六去 “拾光书屋”。她会把在苏州的经历讲给老人听,老人每次都会笑着点头,说阿芷要是知道阿明还记得她,一定会很开心。有时晓雨会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翻开那本《围城》,看着里面夹着的浅蓝色信笺,想象着阿芷当年写信时的模样。巷口的桂花又开了,晓雨买了两罐桂花糖,一罐放在靠窗的位置,另一罐放在了阿明当年常坐的椅子上。她不知道这两罐桂花糖会不会等到它们的主人,但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故事,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温柔,就永远不会消失。
某个周末的午后,晓雨正在书架前整理旧书,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目光正落在靠窗的位置。女人的头发有些花白,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娟秀。晓雨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信笺上的字迹,想起了老照片上的阿芷。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晓雨的目光,轻轻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书架上的《围城》上,嘴角渐渐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晓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桂花糖,轻轻放在了她的手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女人的身上,也落在那本翻开的《围城》上,信笺上的桂花图案,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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