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声里的岁月褶皱

滴答声里的岁月褶皱

樟木箱最底层压着半张泛黄的照片,穿蓝布衫的姑娘正踮脚给座钟上弦,黄铜钟摆映着她耳后新发的碎卷。那是 1957 年的母亲,二十岁的指尖还没染上后来常年泡在碱水里的粗糙。座钟如今仍立在老屋客厅,胡桃木外壳裹着层厚厚的包浆,像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满室尘埃里的光阴故事。

母亲总说这钟是外公给的嫁妆。那年头物资紧俏,外公跑遍三个县城才寻到这台德国造的座钟,钟面上罗马数字的鎏金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淡轮廓,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新婚夜,母亲把压箱底的红绸帕子垫在钟座下,说要让滴答声也沾点喜气。后来父亲总打趣,他们俩拌嘴的次数,恐怕比钟摆晃动的次数还多。

滴答声里的岁月褶皱

1963 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把午后拖得像块融化的麦芽糖。我蜷在藤椅上数钟摆,看母亲把冰镇的酸梅汤放在钟旁边降温。那时父亲在厂里加班,常常要到钟敲十下才踏着月光回来。有天暴雨冲垮了石桥,母亲抱着我在钟前站到深夜,黄铜钟摆的反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藏着说不出的心事。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撞开雨幕,座钟恰好敲响第十二下,母亲突然把我往父亲怀里一推,转身去厨房端出温着的姜汤,那背影在昏黄的灯光里,竟透着股说不出的安稳。

弟弟出生那年,座钟突然走得不准了。有时明明是正午,却 “当当” 敲起了子夜的钟声。父亲踩着板凳拆开钟面,发现里面卡着片干枯的梧桐叶 —— 那是我前几天爬树时,偷偷塞进钟摆缝隙里的。母亲没骂我,只是把那片叶子夹进了她的针线簿,然后看着父亲用酒精棉一点点擦去齿轮上的锈迹。“这钟跟人一样,” 她一边纳鞋底一边说,“得时不时拾掇拾掇,才能走得匀实。” 那天晚上,座钟重新发出清脆的滴答声时,弟弟突然在襁褓里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听懂了这失而复得的韵律。

七十年代末的某个清晨,我被急促的钟声惊醒。往常总要等母亲上完弦才肯出声的座钟,此刻正疯狂地左右摇摆,钟锤撞出的声响像在哭嚎。跑到客厅才发现,父亲正蹲在钟前抹眼泪 —— 收音机里刚刚播报了外公去世的消息。母亲没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住钟摆,那只曾无数次为家人缝补浆洗的手,此刻抖得厉害。她从针线簿里翻出那片梧桐叶,小心翼翼地放进钟腔深处,“让你外公听听,咱们家的钟还走着呢。” 那天之后,座钟的滴答声里,似乎总掺着点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回应。

我出嫁那天,母亲执意要把座钟送给我。“到了新家,” 她摸着钟面上磨平的数字,“听见这响声,就跟妈在身边一样。” 搬家公司的人说这钟太沉,建议留在老房子。父亲却摆摆手,亲自把钟抱上卡车,一路扶着不敢松手。到了新家,当父亲重新上好弦,听着熟悉的滴答声在陌生的客厅里响起时,母亲突然红了眼眶,“你看,它到哪儿都认家。”

去年冬天,我带着女儿回老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座钟。弟弟说母亲走后,这钟就再没走过。女儿好奇地伸出小手去拨钟摆,却被我拦住了。阳光穿过蒙尘的玻璃窗,在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些被岁月磨出的木纹里,藏着多少个清晨的炊烟、黄昏的灯火,多少声争执与和解、欢笑与叹息。突然听见女儿小声问:“妈妈,钟里面是不是住着太姥姥?”

伸手去摸钟面,冰凉的木头底下,仿佛还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或许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消失。就像这钟,即使齿轮锈住了,那些曾经的滴答声,也早已刻进了每个走过它身边的人的生命里。女儿从口袋里掏出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钟座上,“给太姥姥的。” 我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把梧桐叶塞进钟摆的小女孩。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像撒了层碎雪。或许等明年春天,当新叶爬满枝头时,这座老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发出一声轻响,就像谁在时光的那头,轻轻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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