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旧书摊

巷尾的旧书摊

青石板路被梅雨浸润得发亮时,老周总会把最厚的那本《词源》摆在摊头。书脊磨得发白发软,像条温顺的老狗蜷在褪色的蓝布上。他坐在小马扎上,竹编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截胳膊晒成深褐色,指节间总沾着洗不净的油墨。

这条巷子打他记事起就没变过样。墙根的青苔年复一年爬高,杂货店的铁皮门总在午后发出 “吱呀” 的呻吟,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们拎着竹篮走过,鞋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能传到巷口。老周的书摊支在裁缝铺和修鞋摊中间,三块木板搭成的架子上,码着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书脊朝上,像一排排沉默的牙齿。

巷尾的旧书摊

十七岁那年,他在废品站发现了那套《鲁迅全集》。牛皮纸封面沾着机油,第三卷缺了半页,却像磁石吸住了他的目光。站在弥漫着废纸霉味的仓库里,他用半个月的饭票换了那套书,蹲在墙角读到暮色四合,蚊子在耳边嗡嗡叫也浑然不觉。后来他常去废品站,老板见他总蹲在书堆前,就说:“这些破纸你要喜欢,挑够十斤给我两块钱。”

三十五岁那年冬天来得早,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有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抱着纸箱来摆摊,说是要去南方谋生。老周帮他把书摆好,两人就着一瓶二锅头聊到半夜。男人临走时塞给他一本《瓦尔登湖》,扉页上写着 “赠吾友”,字迹被酒洇得发蓝。

巷口的梧桐树添了五道年轮时,修鞋摊的老李搬走了。他临走前把那台用了三十年的补鞋机送给老周,说:“留着吧,说不定哪天你想用它钉书脊呢。” 老周把补鞋机擦得锃亮,摆在书摊最里头,上面常年压着本 1987 年版的《现代汉语词典》。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每天放学都来书摊前转悠。她总盯着那本彩色封面的《安徒生童话》,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老周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就说:“你每天来帮我整理书,我就把这本书借给你看。”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星星,每天准时来报到,把歪倒的书一本本扶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书里的故事。

秋雨连绵的日子,书摊的蓝布篷子总在漏雨。老周用塑料布把书仔细盖好,自己坐在小马扎上,借着隔壁杂货店的灯光读那本翻烂了的《红楼梦》。有次雨下得特别大,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跑来躲雨,看见老周手里的书,突然说:“我爷爷以前也总看这本。” 两人就着雨声聊起书里的人和事,直到雨停了还意犹未尽。

春末的某个午后,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又来了,只是辫子换成了马尾,个子也蹿高了不少。她抱着一摞书放在摊前,说:“周爷爷,这些是我攒钱买的,想放在您这儿寄卖。” 书堆最上面是那本《安徒生童话》,封面被磨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像被人精心呵护了许多年。

老周的竹编帽换了三顶时,巷子里新开了家网红书店。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音响里放着流行音乐,每天都有年轻人举着相机打卡。有人劝老周也把书摊弄得时髦些,他只是笑笑,依旧每天用蓝布铺好摊位,把书一本本摆整齐。有天网红书店的店员来闲逛,拿起本泛黄的《徐志摩诗集》,惊讶地说:“这版本现在可值钱了。” 老周头也没抬:“我卖的是书里的字,不是纸的年岁。”

深秋的清晨常有薄雾,书摊周围的石板路上结着层薄霜。老周依旧早早来摆摊,把书一本本摆好,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却依旧有条不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看见书摊上的《牡丹亭》,突然停下脚步,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念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老周放下手里的活计,静静地听着,晨光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暮色漫过巷口的牌坊时,老周开始收摊。他把书一本本装进麻袋,动作轻得像在捡拾散落的星光。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再也没回来过,那本《瓦尔登湖》的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枫叶,是当年男人临走时从路边捡的。老周把麻袋扛在肩上,竹编帽檐下的眼睛望着巷子深处,那里的灯光正一户户亮起来,像书里被点亮的文字,温暖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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